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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无声的约定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白天,林沐雪依然准时出现在教室,认真听讲,仔细记笔记,和同桌讨论那些绕口的政治原理、错综复杂的历史事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工整的字迹下藏着怎样游离的思绪。她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看向理科楼的方向,然后很快收回目光,用更专注的姿态投入眼前的课本。


周三下午,她又去了图书馆。


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在旁边的座位坐下。摊开那本从江浩课桌里取来的《数论难题精讲》,书页里果然夹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纸。字迹工整利落,重点用红笔圈出,旁边有细小的批注,是她熟悉的、属于江浩的解题风格。


她翻到他提到的第四章,那几个关键的证明旁边果然有他做的笔记。她仔细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字迹。墨水已经干透,是几天前写下的。那时他大概还坐在教室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低着头,专注地演算着这些对她来说艰深晦涩的符号。


而现在,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山村,面对的是生离死别。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合上书,将视线转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在空着的座位上,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重新低下头,开始做自己带来的历史习题。


只是,她做完自己的那份后,犹豫了片刻,还是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空白的习题册——那是之前江浩推荐给她的竞赛辅导书,难度远超文科数学的范畴。她翻开上次做到的那一页,笔尖悬在空白处,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写下第一行解题步骤。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的思路并不顺畅,很多地方需要反复推算,有时甚至会卡住很久,不得不去翻前面的笔记,或者拿出手机查资料。这很花时间,也很吃力,可她做得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郑重的事情。


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西边移到东边。图书馆里的人换了几茬,对面的空座位始终没有人来。林沐雪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埋首于那些对她来说犹如天书的公式和推导。


直到闭馆的音乐响起,她才恍然惊觉,已经过去三个小时。面前的习题册上,她只艰难地推进了两道大题,草稿纸却用了好几张。她将那些写满演算的草稿纸小心抚平,夹进书里,又将那本《数论难题精讲》仔细收好。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她抱紧了怀里的书,像是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无声的承诺。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历上的日期一个个被划掉。江浩的朋友圈依然没有任何更新,微信也再没有消息。只有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停留在那晚的通话记录,和他最后那句“晚安”上。


林沐雪每天都会看很多次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发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是点进他的头像,看着那片星空,然后退出来。


她开始更加认真地记录每天的课堂重点。不是因为他托付,而是因为她总觉得,他回来后,可能会需要。她的笔记本上,除了文科的内容,还多了一些关于数学和理综的笔记——都是从沈佳怡那里打听来的,老师强调的重点,还有近期测验里容易出错的题型。她用不同颜色的笔仔细标注,条理清晰得连沈佳怡看了都咋舌。


“沐雪,你这笔记记得也太详细了吧?”课间,沈佳怡翻着她那本厚厚的历史笔记本,里面却夹着几页数学的公式总结,“这三角函数变换的几种情况,我们班好多人还搞不清呢。”


林沐雪接过笔记本,手指轻轻拂过那几页数学笔记,声音很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记点总没错。”


沈佳怡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江浩会没事的。你别太担心。”


林沐雪垂下眼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担心吗?或许是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像一根细线,遥遥地系在远方,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第二个周三下午,她依然去了图书馆。


同样的位置,对面依然空着。阳光的角度和上周差不多,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的样子也差不多。她摊开书,做完自己的作业,然后拿出那本竞赛习题册,翻开新的一页。


这一次,她卡在了一道关于概率的题目上。思路走到一半就陷入了死胡同,无论怎么尝试,都绕不开那个关键点。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盯着题目看了足足十几分钟,最后不得不承认,以自己的数学水平,恐怕解不出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拍照功能,对准那道题,想要拍下来。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很忙吧。丧事的流程,安慰伤心的母亲,应对远道而来的亲戚……她不应该用这种无关紧要的题目去打扰他。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退出了拍照界面,重新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笨拙地输入题目里的关键词,试图从浩如烟海的网络信息里寻找一点启发。搜索结果很杂乱,有用的信息不多,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看懂一种解题思路,依葫芦画瓢地写了下来,心里却没什么把握。


放下笔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看着草稿纸上那些磕磕绊绊的步骤,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他,大概几分钟就能解出来,还能给出几种不同的解法。


她收拾好东西,将那本《数论难题精讲》和写了新题的习题册一起放进书包。走出图书馆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淡的橘红。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靠窗座位,然后转身,融入了放学的人流。


周末,林沐雪回了趟学校附近的出租屋拿东西。经过学校时,她看到篮球场上有人打球,教学楼里也还有零星的灯光。高三的周末,从来都不完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空荡荡的校园。晚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穿过中心花园,走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脚步不自觉地在三楼停下。


理科二班在走廊的尽头。此刻教室门紧闭着,门上贴着“高三(2)班”的牌子,旁边的玻璃窗透出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她走过去,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借着走廊的灯光,只能模糊看到排列整齐的桌椅,和后面黑板上方“拼搏百日,青春无悔”的红色标语。靠窗那一排,第三个座位——那是沈佳怡告诉她的,江浩的位置。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桌肚里也空荡荡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大概是哪个走读生忘记带回家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因为太久没有声响而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她这才惊觉,自己在这里站了太久。


匆匆离开教学楼,夜风一吹,她才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烫。刚才的行为,如果被人看到,大概会很奇怪吧。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却因为这短暂的、无言的“探望”,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放。


回家的路上,她给沈佳怡发了条消息:「江浩……有消息吗?」


沈佳怡很快回复:「没呢。他们班学委说他请了半个月假,应该快回来了吧?怎么了?」


林沐雪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会儿,回复:「没事,就问问。」


快回来了。她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三个字。半个月,已经过去快十天了。还有五天,或者更久?


她不知道。只能等。


第三个周三下午,天空下起了小雨。


秋雨绵绵,细密地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而安静,只有雨声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林沐雪坐在老位置,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梧桐树叶,一片片在风里颤抖。对面的座位依然空着,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她拿纸巾轻轻擦干净,然后像前两次一样,拿出书本和习题册。


雨天的图书馆格外安静,连翻书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她做完了今天的作业,又拿出那本竞赛习题册。翻到上次卡住的地方,她盯着那道关于概率的题,上次自己写的步骤还留在旁边,旁边是各种涂改和尝试的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再次搜索相关的解题方法。这一次,她找到了一个数学论坛,里面有人在讨论类似的题目。她仔细看着那些复杂的回复,试图理解那些陌生的术语和公式。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很快,等她终于搞明白其中一种思路,尝试着重新推导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也下得更大了。


她将新的解法写在旁边,和之前的并排放在一起。两种解法,一种来自网络,磕磕绊绊;一种来自她自己艰难的思考,未必正确。但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合上习题册,她看着封面发呆。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江浩在这里讨论题目,也是一个雨天。那天她遇到一道历史材料题,怎么也理不清其中的逻辑,是他用理科生的思维,帮她画了一张清晰的关系图,让她茅塞顿开。


“有时候,文科的问题也可以用理科的思维来解决。”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平静,眼神专注。


而现在,她在尝试用自己贫瘠的理科知识,去解一道他大概轻而易举就能搞定的数学题。这算不算是……一种笨拙的回声?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端的联想,开始收拾书包。那本《数论难题精讲》的书角因为经常翻阅,已经有些卷边。她小心地将它抚平,和习题册一起收好。


走出图书馆时,雨还在下。她没有带伞,站在檐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将书包抱在怀里,低头冲进了雨幕。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有些凉。她跑得不快,尽量用身体护住怀里的书包。跑过中心花园时,雨水打湿了头发,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激起一阵凉意。可她怀里那两本书,被她护得严严实实,一点水也没沾到。


回到家时,妈妈看到她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拿来毛巾:“怎么淋雨了?没带伞吗?”


“没事,妈,雨不大。”林沐雪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心里却想着书包里的书。她回到房间,第一时间将书拿出来检查,确认没有被打湿,才松了口气。


将书放在书桌上,她看着那本《数论难题精讲》,封面上的烫金字在台灯下闪着微光。旁边是她写了三道题的习题册,字迹不算好看,但很认真。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没有尽头。她坐在书桌前,听着雨声,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那里,是不是也在下雨?山里的雨,应该更大,更凉吧。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紧。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悬停。想问他那边天气怎么样,想问他事情办得顺不顺利,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发出去。只是将手机放在那本书旁边,然后摊开自己的作业本,开始写今晚的习题。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是某种遥远的、模糊的回应。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日历又翻过一页。距离江浩离开,已经过去十二天。


林沐雪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上课,下课,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会不自觉地留意理科班那边的消息,会在路过篮球场时多看一眼,会在深夜刷题间隙,对着那本《数论难题精讲》发呆。


那晚的通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然已经淡去,可湖底的震动,却只有她自己知道。


又一个周三下午,天气放晴了。阳光很好,天空是洗过一样的湛蓝。


林沐雪抱着书走向图书馆时,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一些。今天是个好天气,她想。也许……也许下周,对面的座位就不会再空着了。


她走上二楼,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座位上有人。


一个男生背对着她,正低着头看书。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干净利落的短发,坐姿端正挺拔。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林沐雪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他吗?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她,让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怀里的书突然变得沉重,手臂有些发软。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男生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转过头来。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不是他。


林沐雪的心脏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从最高点急速下坠,落回胸腔时,带来一种空落落的、失重的钝痛。脸上因为刚才瞬间的激动而涌起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的苍白。


“对、对不起,”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有些语无伦次,“我……我认错人了。”


男生理解地点点头,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看书。


林沐雪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不知所措。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走到旁边那个她坐了快一个月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书本,动作机械而僵硬。


阳光依旧明媚,可她却觉得有些冷。那个空了几个星期的座位终于有了人,可坐在那里的,不是他。


她低下头,翻开书。眼前的字迹却开始模糊、晃动。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感逼回去。没事的,她对自己说,他只是还没回来而已。说好了半个月,还有三天。三天后,也许就能看到他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当她拿起笔,试图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时,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颤抖的墨点,然后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波动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她拿起橡皮,擦掉那个墨点和歪斜的线条,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历史笔记标题。


字迹依然清晰工整,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在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角落,有一小块地方,因为一个陌生的背影,而短暂地塌陷过。


下午的时光缓慢流淌。旁边的男生很安静,一直低头看书,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林沐雪也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书本,可效率比平时低了很多。一道并不难的选择题,她反复看了三遍,才理解了题干的意思。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桌面移到书架,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闭馆的音乐响起时,旁边的男生收拾东西离开,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林沐雪也回以勉强的微笑。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直到阅览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始收拾东西。那本《数论难题精讲》被她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还是没有打开。她只是看着书封上那烫金的标题,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抚过封面,将它小心地放进书包的最里层。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边的云染成绚烂的橘红,美得不真实。她抱着书包,慢慢地走在回教室的路上。风很轻,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路过中心花园时,她停下了脚步。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在地上铺了更厚的一层。她抬头看向理科楼的方向,三楼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还有三天。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三天后,就是他说的大概回来的日子。到那时,那扇窗户后的座位,应该就不会再空着了吧。


她不知道,也没有人可以问。只能等,像过去的十几天一样,安静地、耐心地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沈佳怡发来的消息:「沐雪,我刚听说,江浩他们班下周有物理小测,老陈出题,据说特别难!」


林沐雪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物理小测,特别难。他如果回来,肯定要面对这些。落下半个月的课,还有竞赛的进度,他……能跟上吗?


她抬头看向天边,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将云层的边缘镶上金边。晚风更凉了些,她将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书包里,那本厚重的《数论难题精讲》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碰触着她的背。


像某种无声的陪伴,也像某个未完成的约定。


夜色,正在缓慢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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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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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