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天气虽然转暖，但早晚仍带着料峭春寒。午间的阳光透过刚刚抽出嫩芽的枝桠洒下来，暖意融融。

周五中午，下课铃一响，教学楼里瞬间涌出饥饿的学生，潮水般涌向食堂。高二（1）班所在的楼层，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出。江浩收拾好书本，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沈佳怡拦住了。

“江浩！等等！”

江浩脚步微顿，看向跑过来的沈佳怡。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活泼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林沐雪让我跟你说，她在三食堂三楼小炒区等你，让你直接过去就行。”沈佳怡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她怕你找不到地方，特意让我转告的哦！”

江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知道了。”

“行，那我先走啦！我和苏晴去二食堂尝尝新开的拌饭！”沈佳怡摆摆手，转身就跑，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活泼的弧线。

江浩没再看她，背好书包，转身朝着三食堂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穿过喧嚣拥挤的主干道，拐进通往三食堂的小路。这条路相对僻静，人少了许多。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些微凉意。

同一时间，文科重点班。

林沐雪几乎是踩着下课铃声冲出了教室。从文科楼到三食堂，比理科楼过去要远一些，她怕让江浩等太久。一路小跑，脸颊因为奔跑和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冲上三食堂三楼，小炒区果然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坐着的江浩。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正望向窗外，似乎在走神。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沐雪平复了一下呼吸，整理了一下校服下摆，这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还带着点微喘：“对不起，等很久了吗？我们班下课晚了点，路上有点远。”

江浩转回头，看向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摇了摇头。“没有。”他将菜单推到她面前，“刚到。看看吃什么。”

林沐雪拿起菜单，又推回去一点：“我都可以，你点吧。”

江浩也没推辞，拿回菜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对旁边的食堂阿姨报了几个菜名：“蒜蓉西兰花，清炒虾仁，糖醋排骨，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

林沐雪注意到，他点的菜里没有辣的，也没有她不爱吃的芹菜、香菜。是巧合吗？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动。

饭菜很快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对了，”林沐雪想起什么，开口，“上次那个磁悬浮，我后来回去又查了点资料，好像说现在有些国家在研究用超导磁悬浮做高速列车？”

江浩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还去查了资料。他点了点头：“日本在搞。原理类似，但工程上复杂得多。”

“听起来好厉害……那我们国家有在研究吗？”

“有实验线。”江浩言简意赅，但似乎并不排斥这个话题，“西南交大有高温超导磁悬浮实验环线。”

“高温超导？是比液氮温度高的意思吗？”

“相对‘高温’，仍需零下一百多度。但比低温超导的液氦温度高，成本和安全有优势。”江浩解释，语气虽然还是没什么起伏，但比平时在教室里回答老师提问时，似乎多了一丝耐心。

“那除了磁悬浮列车，超导还能用在别的地方吗？”

“超导发电机，储能，医疗设备比如核磁共振，都有应用或研究。”江浩回答，看着林沐雪因为听得入神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前沿领域，比如量子计算，也用超导电路。”

“哇……”林沐雪发出小小的惊叹，“感觉超导好神奇啊，能让那么多不可能变成可能。”

“基础物理的应用。”江浩语气平淡。

“那你以后是想学物理，做研究吗？”林沐雪忍不住问。

江浩没有立刻回答，他夹起最后一颗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才开口道：“可能。物理，比较清楚。”

“清楚？”

“规则，规律，可验证，可预测。”江浩看着窗外，“比很多东西，清楚。”

林沐雪愣了一下，仔细品味着这句话。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江浩总是显得那样冷静，甚至有些疏离。

“那也挺好的。”林沐雪轻声说，“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和擅长的东西，很幸运。”

江浩转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神清澈，里面没有虚伪的恭维，也没有刻意的迎合。他微微动了一下眉梢，没说什么。

饭吃得差不多了。林沐雪看着桌上基本被清空的盘子，有些不好意思。

“吃饱了？”江浩问。

“嗯，饱了。”林沐雪点头，“谢谢你的午饭，很好吃。”

江浩“嗯”了一声，站起身：“我去结账。”

“等一下，”林沐雪连忙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们AA吧，多少钱？”

江浩已经走到了收银台，闻言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不用。上次的暖手宝，谢礼。”

林沐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次在物理实验室，她给他的那个小熊暖手宝。就因为这个？

“那个暖手宝不值钱的……”她小声说。

“拿着用完了。”江浩已经转回头，对食堂阿姨报了桌号，拿出饭卡刷卡。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

林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结完账走回来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是特意用这顿饭，来回礼吗？

“走吧。”江浩走到她旁边。

“哦……好。”林沐雪赶紧跟上。

走出小炒区，下楼，喧闹的人声渐渐清晰。走在熙熙攘攘的学生人流中，林沐雪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浩。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

“那个……”林沐雪犹豫着开口，“暖手宝，你用着还好吗？”

“嗯。”江浩应了一声，脚步未停。过了两秒，他又补充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林沐雪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两人走到教学楼附近，午休时间所剩无几。林沐雪下午第一节课是文科班的，在另一栋教学楼。

“我回教室了。”江浩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嗯，好。”林沐雪点点头，“那……下周物理实验室，你还去吗？我……我想再去看看那个磁悬浮，可以吗？”

江浩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周三下午放学后，实验室开放。”

“好！那我周三下午去！”林沐雪眼睛一亮。

“嗯。”江浩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朝着（1）班所在的教学楼走去。

林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楼梯口，才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三月的风带着暖意，拂过她微烫的脸颊。

这个中午，阳光真好。

同一时间，图书馆的“外文科普与教材专架”整理工作已全部结束。周三下午放学后，林诗诗去了物理组办公室，找到了负责管理实验室和竞赛事务的陈老师。

“陈老师好。”她敲了敲开着的办公室门，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陈老师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有些严肃的男老师，正在电脑前整理资料，闻声抬头，见是林诗诗，表情缓和了一些。“林诗诗啊，有事？”

“陈老师，打扰了。是关于物理实验室的事情。”林诗诗走进办公室，语气礼貌而清晰，“之前和江浩同学一起整理外文专架的时候，听他说起物理实验室有一些结构力学的简易演示装置。我最近对这方面挺感兴趣的，尤其是看了市图书馆的建筑力学展之后。不知道我有没有可能，在合适的时间去实验室看看那些装置？”

她的话说得非常周全，理由充分，态度端正，而且特意提到了“和江浩同学一起整理外文专架”，无形中将这件事与之前的“公事”联系起来。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下。林诗诗是年级里出名的优秀学生，不仅成绩拔尖，家世好，为人处世也得体。这样的学生主动提出想参观实验室、拓展学习，老师一般不会拒绝。

“这样啊，”陈老师沉吟了一下，“实验室平时主要对竞赛小组和上实验课的同学开放，管理比较严格。不过，如果你确实感兴趣，想看看那些基础的力学演示模型，可以在实验室有老师值班、且没有重要实验安排的时候过去看看。周三和周五下午放学后，我一般会在实验室待一会儿。你可以那时候来，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太好了，谢谢陈老师！”林诗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和感激，“那我这周三下午放学后过来，可以吗？”

“周三下午……行，我那天在。你过来吧，我带你看一下那几个基础的桁架和索桥模型。”陈老师点点头。

“谢谢陈老师！那我就不多打扰您了。”林诗诗礼貌地道谢，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林诗诗拢了拢外套，脸上得体的微笑慢慢收敛。

周三下午……江浩那天会在实验室吗？她记得上次在图书馆，他提过实验室主要对竞赛小组开放。而周三下午，似乎是物理竞赛小组的固定活动时间之一。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不急，一步一步来。先从获得进入实验室的“许可”开始。

她不会像那些沉不住气的小女生一样，急吼吼地贴上去。她要的，是水到渠成，是恰到好处。

林诗诗收回目光，朝着校门口自家车子等候的方向，步履从容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