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休时间。
林沐雪站在实验楼三楼的物理实验室门口,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校服衣角。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偶尔传来仪器运行时低微的嗡鸣声。
上周日,当她收到江浩那条“可以来物理实验室看更复杂的演示装置”的回复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两圈,脸热了半天。之后虽然没再聊天,但她一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件事,甚至有点期待周一的到来。
可真到了实验室门口,那股熟悉的忐忑感又回来了。他会不会只是随口一说?会不会觉得她太麻烦?而且,物理实验室……听起来就很高级很严肃的地方,她一个文科班的进去,会不会很突兀?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江浩熟悉的声音,平静无波。
林沐雪推开门,探头进去。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将偌大的实验室照得通透明亮。江浩正站在靠窗的一张实验台前,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摆弄着什么仪器。他穿着整洁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是林沐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把门带上。”
“哦,好。”林沐雪连忙闪身进来,轻轻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喧闹。实验室里很干净,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属于金属和电子元件的特殊气味。实验台上摆放着各种仪器,有些她认得,比如示波器、电源,有些则形状奇特,叫不上名字。
“这边。”江浩示意她过来。
林沐雪小心地走过去,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好奇地看向实验台。台面上是一个比创意园那个简易版要大得多、也精密得多的装置。透明的亚克力板围成一个扁平的盒子状结构,里面悬浮着一小块银灰色的金属片,正在离底座几厘米高的地方缓缓旋转,没有任何支撑,仿佛不受重力影响。
“这是……磁悬浮?”林沐雪睁大了眼睛,比创意园那个小小的、只能悬浮一枚硬币的装置壮观多了。
“嗯。”江浩简单应了一声,指着装置下方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块,“这是超导材料,用液氮冷却到临界温度以下。上面悬浮的是永磁体。”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沐雪能听出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专业的专注。
“超导?”林沐雪对这个词有点印象,但具体原理并不清楚。
“某些材料在特定低温下,电阻会突然降为零,同时具有完全抗磁性,也就是迈斯纳效应。”江浩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一个保温瓶一样的小型杜瓦瓶,拧开盖子,小心地将冒着白气的液氮倒入装置下方的一个凹槽中。白色冷雾蒸腾而起,带着一股寒意。“液氮,沸点零下196度,用来冷却超导体。”
林沐雪看着那冰冷的白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江浩操作得很熟练,动作稳定,神情专注。倒完液氮,他等了几秒钟,然后示意林沐雪看。
只见那块银灰色的金属片悬浮得更稳了,旋转的速度也均匀了一些。江浩拿起一根非金属的细杆,轻轻碰了碰悬浮的金属片,金属片微微偏离,但很快又稳定下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固定在那个位置。
“好厉害……”林沐雪看得入神,忘记了紧张,往前凑近了一点,想看得更清楚。冰冷的白雾带着奇特的低温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实验室特有的味道。“这就是……完全抗磁性?所以它才能飘起来?”
“对。”江浩放下细杆,目光落在缓缓旋转的磁片上,语气没什么波澜,但解释得很清晰,“超导体进入超导态后,外部磁场无法穿透其内部,会在表面形成屏蔽电流,产生与外磁场方向相反的磁场,从而将磁体悬浮起来。这里的超导体是固定的,磁体是悬浮的。创意园那个简易装置用的是电磁铁主动控制,原理不同。”
林沐雪听得半懂不懂,但“屏蔽电流”、“外磁场”这些词从江浩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冷静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她看着那悬浮旋转的金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光,仿佛一个小小的奇迹。“那……它能一直这样飘着吗?”
“只要液氮足够,超导体保持在临界温度以下,理论上可以。”江浩说,“但实际会有损耗,液氮会蒸发,需要补充。”
“哦……”林沐雪点点头,又好奇地看了看那冒着寒气的液氮槽,“那这个……危险吗?”
“不直接接触就没事。”江浩看她一眼,“温度很低,皮肤接触会冻伤。操作要规范。”他语气平淡,但林沐雪莫名觉得,他是在提醒她注意安全。
“嗯嗯,我不碰。”她赶紧保证,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神奇的悬浮景象,眼睛里闪着光。“这个比创意园那个厉害多了!那个只能飘个硬币,而且晃晃悠悠的。”
“那个是玩具。”江浩言简意赅地评价,但林沐雪似乎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嫌弃?对,就是嫌弃,嫌弃那个简易装置不够“正宗”。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偷偷乐了一下,觉得这样的江浩,好像比平时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拒人千里之外的学神,多了点“人味儿”。
“你平时……经常在这里做实验吗?”林沐雪环顾了一下宽敞明亮的实验室,好奇地问。这里设备齐全,但看起来似乎只有江浩一个人在。
“嗯。物理竞赛需要。”江浩走到旁边的实验台,那里放着一台看起来更复杂的、连着很多电线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有些实验学校支持,可以申请使用实验室。”
“哦。”林沐雪点点头,表示理解。学神的世界果然和她不一样。她还在为数学周测的最后一道大题头疼,人家已经在准备物理竞赛,玩液氮和超导体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林沐雪站在江浩旁边,看着他专注地调整着那台复杂仪器的旋钮,屏幕上的波形随着他的动作发生着细微的变化。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安静地站在这里,看他做实验,好像也挺好的。虽然大部分东西她都看不懂,但那种专注的氛围,还有他偶尔简单解释的一两句原理,都让她觉得新奇又有趣。
“对了,”她想起什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过去,“这个是上次你借我的那个科普纪录片的拷贝,我已经看完了,真的很好看!谢谢你!我重新整理了一份,里面还有一些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片段备注,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这是她周末在家,把江浩之前借给她的那个装满科普视频资料的U盘看完后,特意整理出来的。她知道自己水平有限,可能整理的东西在江浩看来很幼稚,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稍微回报他一点点帮助的方式了。
江浩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上,停顿了几秒,伸手接了过去。“嗯。”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问,只是很自然地将U盘放在了实验台的笔筒旁边。但林沐雪注意到,他没有随手塞进口袋或者放在一边不管,而是放在了笔筒旁边——一个他做实验时很容易看到、也很容易拿到的地方。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还有……”林沐雪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印着可爱小熊图案的暖手宝,递过去,脸颊有点发红,“这个……给你。我看你刚才倒液氮,手碰到那个瓶子了,虽然戴着手套,但这个实验室好像有点冷……这个暖手宝捂一下手,能舒服点。是新的,我没用过!”
她说完,脸更红了,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好像有点傻,又有点过于“贴心”。但她刚才看到江浩戴着薄薄的实验手套操作冰冷的杜瓦瓶,手指关节都有些泛白,就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个。她书包里常备着暖手宝,冬天手凉的时候用。
江浩看着她递过来的、带着卡通图案的暖手宝,又抬眼看了一下她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根,沉默了两秒。
林沐雪的心提了起来,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他会不会觉得她多事?或者觉得这个暖手宝太幼稚、太女孩子气?
就在她几乎要把手缩回来的时候,江浩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她掌心一点温度的暖手宝。“谢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林沐雪却像听到了天籁,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点小小的、隐秘的欢喜。他没拒绝!他接了!还说谢谢!
“不、不客气!”她连忙摆手,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用吧,这个按一下这里就能发热,能持续好几个小时呢!”
江浩看着手里那个毛茸茸的、印着傻气小熊的暖手宝,又看了看眼前女孩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毛,然后,真的按照她说的,按了一下开关。暖手宝很快传来温热的触感,在这有些凉意的实验室里,确实带来一丝暖意。
他没说话,只是随手将发热的暖手宝放在了实验台上,靠近他手边的地方。然后,他重新看向那台复杂的仪器,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卡通图案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林沐雪注意到了,他放在实验台上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触了一下那个暖手宝毛茸茸的边缘。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沐雪的嘴角忍不住又向上翘了翘。她赶紧抿住嘴,怕自己笑出声,也学着他的样子,假装认真地看着那个磁悬浮装置,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静静躺在实验台上、散发着温暖的小熊暖手宝,还有江浩骨节分明、此刻正搭在暖手宝旁边的手指。
午后的阳光静静流淌,实验室里仪器低鸣,磁悬浮的金属片不知疲倦地缓缓旋转。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专注地调整着示波器的参数,穿着同样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时而好奇地追随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时而偷偷瞥一眼少年沉静的侧脸,和那个放在两人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的、毛茸茸的小熊暖手宝。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静。
几天后,图书馆的“外文科普与教材专架”整理工作接近尾声。江浩负责的部分早已完成,林诗诗负责的综合科普和部分生物化学类书籍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周三下午放学后,两人又来到图书馆的工作室,做最后的收尾和清点。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卡片的沙沙声。林诗诗将最后几本哲学科学类书籍的分类确定好,写好摘要卡片,轻轻舒了口气。她将整理好的书籍按照分类码放整齐,动作优雅从容。
“我这边的都完成了。”她看向江浩那边,他正在核对最后几本数学教材的编号和目录。“你那边还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江浩头也没抬,声音平淡。
林诗诗也不介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暮色渐沉的校园。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对了,江浩,上次发给你的那些建筑展的照片,你看了吗?我觉得那个悬索桥的力学模型做得特别好,解析图也很清楚。”
江浩正在给一本《复变函数》的扉页贴上标签,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看了。”
“哦?”林诗诗转过身,靠在窗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知识本身的兴趣,“你觉得那个对理解结构力学有帮助吗?我看了之后,对材料强度和设计优化这部分挺感兴趣的,还特意去查了一些相关的论文,不过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
她的话很有技巧。先是分享(我已经看过,并有所得),然后引出共同话题(结构力学),再适度示弱(有些地方不明白),既展示了自己的积极性和求知欲,又自然地抛出了“请教”的橄榄枝,而且请教的是“知识”,而非私人问题,显得纯粹而高级。
江浩贴好标签,将书放进对应类别的书堆里,这才抬起眼,看了林诗诗一眼。夕阳的光线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朦胧。他简短地回答:“展览的解析是简化模型。实际设计要考虑载荷谱、风振、材料疲劳、非线性效应等多重耦合因素,有限元模拟是基础。”
他的回答专业、精准,但也明确地将话题限定在了纯粹的学术讨论范畴,并且暗示展览内容只是入门级。
林诗诗脸上的笑容不变,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原来如此。有限元分析确实很重要,可惜我还没学到那么深。看来要理解那些复杂的结构,需要更扎实的力学和数学基础才行。”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对更深入知识的向往,以及对自己“学得还不够”的坦然,既不显得卖弄,也不显得无知。
她顿了一下,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更随意了几分:“说起来,我们学校物理实验室好像有一些结构力学的简易实验装置?我记得陈老师提起过。你经常去实验室,见过那些吗?”
话题很自然地,从遥远的建筑展览,过渡到了学校的物理实验室。她知道江浩经常在实验室,这是从物理组老师那里侧面了解到的。
江浩正在将最后一摞书放上书车,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见过。”依旧是简短的回答。
“哦?是什么样的装置?能演示悬索桥的受力原理吗?”林诗诗语气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对实验装置感兴趣。
“有简易的桁架和索结构模型,可以加载砝码演示。”江浩推着放满书的小车,准备将它们运到外面新设立的“外文科普与教材专架”区域。“但只是基础演示,精度有限。”
“听起来很有意思。”林诗诗也走过来,帮忙扶住另一辆装满书的小车,和他并肩往工作室外走。“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我总觉得,抽象的理论如果能亲眼看到、亲手操作验证,会理解得更深刻。”
她说这话时,语气真诚,目光看向江浩,带着一丝征询,但姿态并不迫切,更像是一种对知识的单纯向往。
江浩推着小车,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静无波:“实验室主要对竞赛小组和实验课开放。有兴趣可以咨询物理组陈老师。”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陈述了客观事实和流程,将决定权推给了规则和老师。
林诗诗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但脸上笑容依旧温婉得体。“嗯,我知道了,谢谢提醒。回头我去问问陈老师。”
两人将书车推到指定的书架区,开始将整理好的书籍按照分类上架。这个工作需要细心和配合,一人递书,一人摆放,偶尔需要核对一下分类标签。过程中,林诗诗没有再提起任何与实验、展览或私人相关的话题,只是专注地做着手头的工作,偶尔就某本书的摆放位置或分类细节与江浩简单交流两句,语气专业而高效。
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图书馆里的灯次第亮起。当最后一本书被放进书架,江浩将书车推回工作室,林诗诗则拿着整理好的清单,准备去找陈老师做最后的交接。
“那,我先去找陈老师了。”林诗诗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拿着清单,对江浩说道,脸上是完成任务后轻松而克制的微笑,“这次合作很愉快,江浩同学。你整理的专业书籍部分,摘要写得特别棒,陈老师肯定会很满意。”
她说的是“合作愉快”,是“江浩同学”,是公事公办的肯定。姿态磊落,界限分明。
江浩正在锁工作室的门,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林诗诗不再多说,拿着清单,转身朝着陈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脆而有节奏,逐渐远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从容,没有任何留恋或迟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江浩才收回目光,锁好门,将钥匙交给管理台值班的老师,然后背起书包,独自离开了图书馆。
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江浩走在回教室拿东西的路上,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已经不再发热的暖手宝,硬质的边角轻轻硌着他的腿侧。
他想起那天午后的实验室,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个被她硬塞过来、带着幼稚卡通图案却意外温暖的小东西。还有她看着磁悬浮装置时,那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叹。
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频率。
晚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校园渐浓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