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后,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给校园笼上一层朦胧的湿意。林沐雪撑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有些踌躇。
包里躺着昨天沈佳怡硬塞给她的两张电影票,是最近口碑不错的科幻片。“我爸单位发的,我跟我妈去看过了,这两张给你!周末放松一下嘛,别老闷在家里刷题。”沈佳怡挤眉弄眼,“可以请你家‘家教’一起去看啊,增进一下革命友谊!”
林沐雪当时就红了脸,想把票塞回去,却被沈佳怡灵活地躲开,一溜烟跑了。现在,这两张小小的票根,像两块烫手的山芋,躺在她的书包夹层里。
请江浩看电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林沐雪心跳加速。以什么理由?感谢他之前的讲题?还是……朋友间的正常邀约?可是,他们算是朋友吗?她脑海里闪过江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他清冷疏离的气质。他会答应吗?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觉得她别有用心?
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正犹豫着是直接回家,还是去图书馆借本上次没看完的小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主楼走了出来。
是江浩。他没打伞,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伐很快,似乎没太在意这蒙蒙细雨,径直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他去图书馆?这个时间?林沐雪有些意外。但随即想起,他似乎经常在放学后去图书馆自习。或许……可以“偶遇”?然后……顺便把电影票给他?就说是沈佳怡给的,多了一张,不想浪费?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有些发烫,但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撑着伞,不近不远地跟在了江浩身后。
雨不大,但很密。江浩走得快,林沐雪需要小跑几步才能勉强跟上,又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掩盖了她有些慌乱的脚步声和过快的心跳。
眼看江浩就要走进图书馆的玻璃门,林沐雪深吸一口气,正要鼓起勇气喊他,却见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撑着透明雨伞的纤细身影,从图书馆旁边的小路优雅地转了出来,正好挡在了江浩面前。
是林诗诗。
她今天将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丝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她手里除了自己的伞,还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江浩,你没带伞吗?”林诗诗的声音在雨幕中听起来格外清晰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雨虽然不大,但淋湿了也容易感冒。我这有把备用的,你先用着吧。”说着,她很自然地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往前递了递。
林沐雪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细细的雨帘,看着前方图书馆门口那一幕。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眼前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幕,却无法阻挡那两人清晰的身影。江浩的背影挺拔,林诗诗的姿态优雅,两人站在那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她的心猛地一沉,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原来……他们约好了在图书馆见面?是有什么事吗?还是……林诗诗也经常来图书馆“偶遇”他?
林沐雪看到江浩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简短地说了句什么。距离有些远,雨声也干扰,她听不清,但能看到江浩并没有去接那把伞,只是抬手将卫衣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然后侧身,似乎准备绕过林诗诗,直接进图书馆。
林诗诗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很自然地收回了递伞的手,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她脚步轻盈地跟上,和江浩几乎并排走进了图书馆的玻璃门,透明的雨伞在她手中轻轻转动,甩落几颗晶莹的水珠。
林沐雪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半截裤腿,冰冰凉凉的。她看着那两扇玻璃门在两人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她的视线。图书馆大厅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透出来,将那两个人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但轮廓依然清晰。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路过的同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猛然回神,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刚才在想什么?竟然还想着“偶遇”,想着送电影票?真是太可笑了。江浩那样的人,身边怎么会缺少“偶遇”?像林诗诗那样优秀又主动的女生,恐怕才是他更可能接受和习惯的相处模式吧。
自己算什么?一个偶尔拿着简单数学题去麻烦他的、不起眼的同校同学罢了。那张画着幼稚汉诺塔的纸条,或许早就被他扔掉了,就像扔掉一张无用的草稿纸。
雨水似乎更密了些,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响。林沐雪低下头,转身,朝着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校门口走去。脚步有些沉重,书包里的那两张电影票,似乎也变得格外硌人。
图书馆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江浩在门口的地垫上踩了踩鞋底的水渍,摘下湿漉漉的卫衣帽子,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林诗诗跟在他身后进来,动作优雅地收起那把透明的长柄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又理了理微微有些潮意的大衣下摆。她的目光落在江浩被雨水打湿的肩头,语气依旧温和:“天气预报说傍晚雨会停,没想到还下着。你要不要去洗手间擦一下?不然容易着凉。”
“不用。”江浩语气平淡,径自朝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他确实没想到今天会下雨,早上出门时天只是阴着。不过这点小雨,对他而言不算什么。至于林诗诗刚才递伞的举动……他心底没什么波澜,甚至有些淡淡的厌烦。这种看似体贴、实则带着刻意接近意味的行为,他见得多了。
林诗诗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跟在他身后。“周三整理的那些书,陈老师说我们做得很好,摘要写得特别清楚,她省了不少事呢。”她找着话题,声音轻柔,不会打扰到阅览区的其他人。
“嗯。”江浩随口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今天还是从上次没做完的那部分开始吗?物理和数学的教材部分好像还剩一些,综合科普的我差不多整理完了,有几本生物和化学的,我看内容挺有意思的,要不要也分一下类?”林诗诗继续说着,语气自然,仿佛两人是合作已久的搭档,正在讨论工作进度。
她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和江浩交流,直接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或者试图拉近私人关系,基本没用。唯有谈论与手头工作、与学习、与知识本身相关的内容,才能让他偶尔给出一点回应,哪怕只是简短的几个字。
“可以。”江浩推开工作室的门,里面还是老样子,堆满了书。他走到自己上次工作的位置,那里还放着几本没处理完的数学专著。
林诗诗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走到自己那边,将上次整理好的、写好摘要的科普书籍搬到一旁的书车上,又将剩下的生物、化学类书籍挪到桌面上,开始分门别类。她做得很认真,动作不疾不徐,偶尔遇到不确定分类的,会低声询问江浩。江浩通常只瞥一眼书名或封面,给出一个简单的词:“生物”、“化学”、“交叉学科”,然后便不再多言。
工作室里再次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声音。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图书馆的灯光显得愈加明亮。
林诗诗整理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江浩那边。他正对着一本厚厚的《数学分析原理》(Principles of Mathematical Analysis)写摘要,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面前的书。
她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带来的一个纸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保温杯和两个干净的白瓷杯。“我带了点红枣桂圆茶,暖暖的,喝一点吧?天气冷,喝点热的舒服。”她一边说着,一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股带着红枣甜香的热气顿时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江浩的笔尖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说:“谢谢,不用。”
“不用客气,我煮了不少。”林诗诗仿佛没听见他的拒绝,自顾自地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到江浩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确保不会碰倒他的书和卡片,也确保他能轻易拿到。“这茶不甜,就是红枣和桂圆的本味,还加了点枸杞,对眼睛好。你看书久了,喝点热的休息一下。”
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温暖的甜香。林诗诗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小口抿着,姿态优雅。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书上,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顺手分享一点茶水而已。
江浩看着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不远处姿态优雅、仿佛只是单纯分享饮品的林诗诗。他放下笔,最终还是端起了那个白瓷杯。入手微烫,枣香混合着淡淡的药材气息。他喝了一口,温度适中,味道确实很淡,只有红枣和桂圆自然的清甜。
“谢谢。”他放下杯子,低声说了一句。虽然他不喜欢林诗诗这种看似不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接近方式,但他并非不知好歹。一杯热茶,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他接受了,道谢是基本的礼貌。
“不客气。”林诗诗微笑着回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看,只要方法得当,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各自忙碌,偶尔有简单的关于书籍分类的交流,气氛比上次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泾渭分明、僵硬冷漠。林诗诗似乎也懂得适可而止,倒完那杯茶后,没再做其他多余的举动,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摘要,偶尔就某个专业名词的翻译向江浩确认一下,态度认真,问题也都在点子上。
江浩虽然依旧话少,但每次林诗诗提问,他都会给出简短准确的回答。工作进展顺利,效率颇高。
林沐雪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窗玻璃。她换下湿了的鞋袜,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不想动弹。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图书馆门口的那一幕——林诗诗递伞时温婉的笑,江浩摇头拒绝却最终与她并肩走进图书馆的背影,还有图书馆里透出的、温暖却遥不可及的灯光。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去。拿出手机,点开和沈佳怡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打,又锁上了屏幕。
电影票还躺在书包夹层里,她没勇气拿出来,更没勇气去问江浩。或许,周末自己一个人去看掉算了,或者干脆不去,让票作废。
她叹了口气,起身想去倒杯水,目光却瞥见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是上次江浩给她讲题时,她随手记下的笔记。字迹有些潦草,但解题步骤很清晰,旁边还有他简单标注的思路要点。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那本练习册,翻到上次卡住她的那道几何证明题。江浩讲得很清楚,辅助线也画得巧妙,她现在再看,已经能完全理解了。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页边空白处,那里被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汉诺塔,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谢谢江浩同学!”
那是当时一时冲动写下的,写完就后悔了,觉得太幼稚,还用橡皮擦擦了半天,但痕迹还在。
脸又有些发烫。她合上练习册,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夜,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忽然想起,下周一好像有数学周测。上次江浩给她讲的那几种题型,据说这次考试出的概率很大。
这或许……是个理由?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不显得那么刻意和突兀地,再次去找他的理由。
不是为了“偶遇”,也不是为了送什么电影票。只是为了学习,为了请教问题。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这个念头让她怦怦乱跳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对,就这样。她只是去请教问题而已,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林诗诗可以去图书馆“帮忙”,她也可以去请教问题。这没什么。
她走回书桌前,拿出那张让她纠结了一路的数学周测复习卷。上面确实还有几道题她不太确定,尤其是最后一道综合大题,题型比较新。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认真地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这一次,她要把思路理得更清楚,把问题问得更明确。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总是在用一些简单的问题浪费他的时间。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最终停歇。夜色渐深,但女孩书桌上的台灯,却亮了很久。
图书馆里,当时针指向六点半,江浩放下了笔。他负责的物理和数学部分已经全部整理完毕,摘要卡片也写得整整齐齐。林诗诗那边,综合科普和大部分生物化学类书籍也处理好了,只剩下几本交叉学科和哲学科学类的有点难分类。
“时间不早了。”江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
“嗯,我也差不多了。”林诗诗也站起身,动作优雅地理了理裙摆,看了一眼剩下的几本书,“这几本我拿回去看看,下周一应该能弄好。摘要卡片我写好了一起交给陈老师?”
“可以。”江浩没什么意见。工作完成,过程虽然有些微不快,但结果尚可。他走到门口,从伞架上拿起自己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正是林诗诗下午要借给他的那把。他之前没接,但现在外面还在下雨,他总不能淋着回去。他记得这把伞,是林诗诗带来的。
林诗诗也拿起了自己那把透明的伞,和他一起走出图书馆。雨已经很小了,几乎成了毛毛雨,但天色已黑,地面湿滑。
“一起走到校门口吧?这么晚了。”林诗诗很自然地说,撑开了伞。
这一次,江浩没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地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路灯昏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两人拉长的、时而交错时而分开的影子。细雨如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一路无言。林诗诗似乎也懂得见好就收,没有刻意寻找话题。直到快到校门口,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对了,江浩,听说市图书馆最近有个‘世界建筑与结构力学’的小型主题展,展出了很多著名建筑的模型和力学解析,包括一些古代桥梁和现代摩天大楼。你对这方面感兴趣吗?我这周末打算去看看,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去,应该能学到点东西。”
她的邀请听起来很自然,理由也充分——看建筑模型,学结构力学,符合江浩的兴趣点。而且用了“可以一起去”,而不是“要不要一起”,显得不那么具有目的性。
江浩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柏油路面,声音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冷淡:“不了,周末有事。”
干脆利落的拒绝,没有多余的解释。
林诗诗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很快调整过来,语气依旧温和:“哦,那好吧。如果你改主意了,或者对展览的资料感兴趣,我看了之后可以跟你分享。”
“嗯。”江浩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公交站就在不远处,一辆他常坐的公交车正好缓缓进站。
“那我先走了,再见。”他没再看林诗诗,撑着那把黑色的伞,快步走向公交站台,身影很快消失在排队上车的人群中。
林诗诗站在校门口,看着公交车关门、启动、驶离站台,尾灯在潮湿的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细雨打在她透明的伞面上,汇聚成细小的水流,蜿蜒而下。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带着些许挫败和更多执拗的神情。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图书馆的工作只是开始,她有的是时间和方法,慢慢靠近。江浩,你越是冷淡,越是难以接近,我就越要看看,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转身,朝着自家司机等候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中,传得很远。
而公交车上,江浩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浸润的斑斓光影,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下午在图书馆门口,那个撑着伞、站在雨里望着他的模糊身影。
好像是……林沐雪?
当时雨雾蒙蒙,距离又远,他没太看清,只是匆匆一瞥,觉得有点像。但很快就被林诗诗的“偶遇”打断了思绪。
现在想来,她当时站在那里,似乎想喊他?是有什么事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口袋,那张折叠整齐的、画着笨拙汉诺塔的纸条,硬硬的边角硌着指尖。
下周一,她好像有数学周测。
公交车的报站声响起,打断了江浩的思绪。他收回目光,不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雨水将一切洗刷得清澈而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