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被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迫不及待的谈话声填满。江浩不紧不慢地合上物理课本，将文具收进笔袋，又把明天要用的几本教材和练习册装进书包。

“江浩，打球去不去？”前排的体育委员回过头，晃了晃手里的篮球，“今天跟（3）班约了场友谊赛，缺个人。”

“不了，有事。”江浩简短地回答，拎起书包。

“又去自习室？你也太拼了吧。”体育委员咂舌，倒也不意外。江浩除了必要的体育课和课间操，几乎不参与任何课外活动，放学后要么去自习室，要么直接回家，是年级里出了名的“独行侠”。

江浩没解释，只点了下头算是告别，便走出了教室。他确实有事，但不是去自习室。

穿过熙熙攘攘的走廊，下楼，沿着连接高中部和图书馆的林荫道走去。春寒料峭，路旁的香樟树叶子在冷风中簌簌作响。图书馆是前几年新建的，灰白色的现代建筑，在周围略显老旧的校舍中显得颇为醒目。

走进图书馆，暖气和纸张特有的油墨气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一楼是借阅大厅和报刊阅览区，此时人不算多，很安静。江浩径直走到服务台，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正在整理归还的书籍。

“陈老师您好，我是高二（1）班的江浩，张老师让我来找您，关于外文书籍整理的工作。”江浩礼貌地开口，声音不高，确保不会打扰到其他正在阅读的同学。

陈老师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打量了他一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哦，是江浩同学啊。张老师跟我提过了。来来，这边。”她引着江浩绕过服务台，走进后面一间稍小的工作室。这里堆放着不少尚未上架的新书和等待处理的旧刊，空气里尘埃的气味更重一些。

“就是这些。”陈老师指着一个角落里几摞半人高的、包装完好的书籍和期刊，“都是新采购的，还没来得及拆封分类。主要是英文原版，也有一些德文和日文的，不过不多。你的任务呢，就是先把它们按学科大类分开——物理、数学、化学、生物、综合科普等等，每本书或每本期刊，需要做一个简单的中文内容摘要，不超过两百字，把核心内容和适合的读者水平写清楚就行。摘要写在卡片上，夹在书里。等摘要都做完了，我们再一起上架。”

工作内容很明确，但量不小。江浩看着那几摞书刊，估算了一下，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每周来两次，每次两小时，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完成。

“明白了。”他点头，“我从哪里开始？”

“从这摞开始吧，都是物理和数学相关的，你应该比较熟悉。”陈老师递给他一把裁纸刀、一叠空白的摘要卡片和一支笔，“摘要卡片格式在那边墙上贴着，照着填就行。有问题随时问我，我一般都在外面服务台。”

“好，谢谢陈老师。”

陈老师离开后，小工作室里只剩下江浩一个人。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校服衬衫的袖子，拿起裁纸刀，拆开了第一包书的塑封。

书籍的油墨味和纸张的清香混杂着微尘弥漫开来。最上面一本是《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费曼物理学讲义》）的英文原版，三大卷，硬壳精装，崭新厚重。江浩拿起第一卷，翻开扉页，里面是费曼教授那张著名的、带着顽皮笑容的照片。他指尖拂过书页，心里泛起一丝难得的愉悦。这套书他慕名已久，但国内翻译版不全，原版又贵且难找，没想到学校图书馆会购入。

他将三卷书小心地放在一边，准备作为第一批整理对象。接着往下翻，是几本《Scientific American》（《科学美国人》）的过刊合订本，还有《Nature》、《Science》的精选文章汇编，以及一些诸如《A Brief History of Time》（《时间简史》）、《The Elegant Universe》（《宇宙的琴弦》）这类经典科普著作的原版，甚至还有几本看上去相当专业的《Introduction to Quantum Mechanics》（《量子力学导论》）、《Classical Electrodynamics》（《经典电动力学》）的大学低年级教材。

工作虽然繁琐，但面对这些充满知识和思想的书籍，江浩并不觉得枯燥。他很快投入进去，先快速浏览书籍的目录、前言和部分章节，提炼出核心内容和知识深度，然后用简洁准确的中文写在摘要卡片上。他的英文阅读能力极强，专业词汇也难不倒他，做起来速度不慢。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卡片的细微声响。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里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叩叩。”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江浩从一本关于超弦理论的科普书中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诗诗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江浩同学，还在忙呢？陈老师让我给你送杯水，休息一下吧。”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裙，长发松松地编成一股侧辫，垂在肩头，看起来温婉又知性。

江浩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陈老师让他一个人整理，林诗诗怎么会来？还端着水。

“谢谢，放桌上就好。”他语气平淡，视线已经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上，显然没有多谈的意思。

林诗诗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感觉到他刻意的冷淡。她轻轻走进来，将其中一杯茶放在江浩手边的桌角，另一杯自己拿着，目光扫过桌上已经整理好的一小摞书籍和旁边写好的摘要卡片。

“进度很快嘛。”她语气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这些摘要写得真好，言简意赅，重点突出。不像我，之前帮陈老师整理过一些中文书，总是抓不住要点，写得啰里啰嗦的。”她说着，很自然地拿起一张江浩写好的摘要卡片看了看，是那本《The Elegant Universe》的，江浩用几句话就概括了弦理论的基本思想和主要困难，语言精准。

“陈老师说你一个人负责全部外文书，怕你太辛苦，让我有空也来帮帮忙。”林诗诗放下卡片，看向江浩，笑容温婉得体，“我英文还算过得去，对物理也挺感兴趣的，虽然没你懂得深。要不，我帮你分担一部分？比如把这些科普类的书刊摘要先做了，你专心对付那些更专业的教材？”

她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也诚恳。但江浩清楚，这绝不仅仅是“帮忙”那么简单。他想起张老师之前的话，林诗诗“对图书馆的工作也感兴趣”。

“不用。”江浩合上手中的书，语气没什么起伏，“陈老师交代的工作，我能完成。不麻烦你。”

“这怎么能叫麻烦呢？”林诗诗微微歪头，笑容里带上一点俏皮，“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呀。而且这么多书，你一个人做摘要，还要保证质量，真的很费神。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当是课外学习了。陈老师也说我如果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她把陈老师搬了出来，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浩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她。林诗诗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无懈可击，眼神清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一片好意，想要帮助同学，顺便学习。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工作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随你。”江浩最终移开目光，重新拿起笔，在那本超弦理论科普书的摘要卡片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起身，走到另一摞尚未拆封的书堆旁，开始拆下一包，“这些是物理和数学的。旁边那几摞是化学、生物和综合科普。你可以从综合科普开始，摘要格式在墙上。”

他没有再表示反对，但态度明确——分工，各做各的，保持距离。

林诗诗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但很快掩去。她放下茶杯，走到贴着摘要格式的墙边，认真看了看，然后走到江浩指定的那摞“综合科普”书籍旁，拿起裁纸刀，动作优雅地开始拆封。

“好的，那我就从这些开始。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能还要向你请教呢，江浩同学。”她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短暂的僵持从未发生。

江浩没应声，仿佛没听见，专注于手中的新一批书籍。这次拆出来的有几本天文学和宇宙学的著作，还有两本关于人工智能的科普书。他快速浏览，分类，开始写摘要。

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拆塑封的“刺啦”声、翻书声和写字声。两人各据一方，中间隔着堆放书籍的桌子，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线。

林诗诗做起事来确实细致。她先快速浏览书籍内容，然后工工整整地在摘要卡片上写下书名、作者、核心内容简介和适合阅读人群，字迹娟秀清晰。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江浩的方向。少年侧对着她，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遮住部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看书写字的速度很快，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包括她，都不存在。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并没有让林诗诗气馁，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烈的好胜心。从小到大，她都是人群的焦点，是长辈称赞、同龄人羡慕的对象。无论是学习、才艺还是外貌，她从未落于人后。在江浩这里接二连三的冷淡和拒绝，是她人生中罕见的挫败，但也让她更加确信江浩的不同。轻易能得到的东西，往往不值得珍惜。越是这样难以接近、专注自身的人，一旦被他认可和接纳，那份独特的关系才越显珍贵。

她需要的，是耐心，是恰到好处的接近，是不动声色地展现自己的价值，让他逐渐习惯她的存在，最终看到她的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图书馆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温暖。江浩手边的摘要卡片已经摞起了厚厚一叠，整理好的书籍也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林诗诗的进度也不慢，她已经完成了好几本科普书籍的摘要，字迹工整，内容概要也写得像模像样。

“江浩，”林诗诗拿起一本关于海洋生物多样性的英文画册，走到江浩这边的桌子旁，指着其中一页的配图说明，语气自然地请教，“这里有个词，'symbiotic relationship'，在这个语境下，翻译成‘共生关系’可以吗？还是用‘互利共生’更准确？”

她靠得不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是隐隐飘了过来，是某种清雅的花香。

江浩从自己的工作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是一段描述珊瑚和虫黄藻关系的文字。“用‘共生关系’就可以，‘互利共生’是更具体的分类，这里没必要。”他语气平淡地解释，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摘要。

“哦，明白了，谢谢。”林诗诗得到了回答，也不多纠缠，微笑着道谢，回到自己的位置。她并不真的需要请教这个词，这只是她拉近距离的一种方式，自然，不突兀，而且确实与手头的工作相关。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江浩将手中最后一本《经典电动力学》的摘要卡片写好，放入书中。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六点半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写完的摘要卡片，将分类好的书籍在墙边码放整齐，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要走了吗？”林诗诗见状，也放下笔，轻声问。

“嗯。”江浩套上外套，拉上书包拉链。

“我也差不多了，一起走吧？”林诗诗也站起身，动作优雅地将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天黑了，一个人走也不安全。”

“图书馆到校门口有路灯。”江浩语气没什么波澜，显然拒绝了她“一起走”的提议。他背上书包，对林诗诗略一点头，“剩下的，麻烦你了。”指的是她已经接手的那部分综合科普书籍。

说完，他没再停留，拉开工作室的门走了出去。

林诗诗脸上的笑容在他转身的瞬间淡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看着江浩消失在门外走廊的背影，慢慢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涩，凉意透过瓷杯传到指尖。

不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始。至少，她成功介入了这项原本只属于江浩的工作，并且在他明确表示不欢迎的情况下，还是留了下来，一起工作了近两个小时。虽然交流不多，但至少有了“共事”的名头。

而且，她看得出，江浩虽然冷淡，但对工作本身是认真负责的。只要她表现得专业、高效、不给他添麻烦，时间久了，他自然会慢慢接受她的存在。

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林诗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江浩刚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还残留着他写字时手臂压出的浅浅痕迹，旁边那摞他整理好的书籍，分类清晰，摘要卡片字迹劲瘦有力，内容精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摞书最上方《费曼物理学讲义》硬质的封面。冰凉的触感传来。

江浩，我们慢慢来。

另一边，江浩走出图书馆，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因为长时间室内工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拉高了外套的拉链，双手插进口袋，朝着校门外的公交站走去。

口袋里触及到一个略带硬度的小方块。他拿出来，是林沐雪那天递给他的纸条，对折得整整齐齐。他顿了顿，在路灯下展开。

粗糙的笔记本纸，边缘还带着撕下的毛边。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汉诺塔，旁边是那行娟秀的小字：“送给最厉害的‘解锁高手’。ps：下次教我玩那个磁悬浮！”

字迹因为匆忙有些潦草，汉诺塔画得也实在称不上好看，甚至能看出涂改的痕迹。但就是这份笨拙的真诚，让这张简陋的纸条，在图书馆里与林诗诗那完美得体的笑容、精致优雅的装扮、步步为营的接近对比之下，显得格外……顺眼。

江浩看着那行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林沐雪当时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模样。有点傻，但至少真实，不让人费心去猜背后藏着什么目的。

他重新将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公交车正好进站，他随着人流上了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灯火阑珊。江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图书馆里林诗诗身上那种淡淡的、刻意的香水味仿佛还在鼻端萦绕，让他微微蹙眉。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步步算计的感觉。图书馆的工作本是件单纯的事，与书籍打交道，安静，纯粹。林诗诗的介入，让这份单纯蒙上了一层他不喜欢的阴影。

但就像他之前想的，只要她不越界，不干扰他做事的节奏，他也可以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一起整理图书的同学。前提是，她真的只是来“帮忙”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少年穿过城市的夜晚。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蹭着他的指尖。

下次教她玩磁悬浮？

江浩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流动的霓虹。脑海中，却下意识地开始回想，那天在创意园的“物理现象探索角”，那个磁悬浮装置的具体结构和原理演示。似乎……并不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