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进入第二周，学习的节奏愈发紧凑，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对于高二的学生而言，下学期是夯实基础、巩固提高的关键时期，尤其是对（1）班这样的理科重点班，以及瞄准竞赛的学生来说，时间更显宝贵。

林诗诗最近心情不错。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三让她稳固了自己在（1）班的地位，也给了她更多底气。新学期伊始，她就主动找到了班主任兼物理竞赛辅导老师张老师，申请加入了物理竞赛小组的预备队。虽然只是预备队，主要是旁听和做一些基础训练，但这意味着她离那个核心圈子更近了一步。

而那个圈子里，有江浩。

此刻，正是下午放学后的自由活动时间。（1）班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几个参加竞赛的学生聚在一起讨论问题。林诗诗拿着一道电磁学的难题，看似不经意地走到了江浩的座位旁。江浩的座位靠窗，他正独自对着竞赛书沉思，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江浩同学，能请教你一道题吗？”林诗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的礼貌微笑，声音清脆，将手里的习题册轻轻放在江浩桌角。

江浩从沉思中抬起头，目光落在习题册上，又很快移开，看向林诗诗，表情是一贯的平淡。“哪道？”

林诗诗指了指自己用红笔圈出的题目，那是一个关于复合场中带电粒子运动的复杂问题，涉及多个临界条件的分析。“这道，我尝试了分段分析，但在判断粒子能否飞出磁场区域时，总觉得条件考虑不周全。”

江浩扫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这里，初始动能转化为电势能的部分你算错了。”他点了点粒子进入电场的初始条件，“进入磁场时的速度方向不对，导致你后面偏转角计算错误。”

他的语速平稳，思路清晰，几句话就点出了关键。林诗诗仔细看着他的演算步骤，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忽略了电场偏转对速度方向的改变。谢谢！”

“嗯。”江浩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书上，示意问题已经解决。

林诗诗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了一眼江浩桌上摊开的书——《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专题精编》，旁边还放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你最近都在刷这套题吗？我听说这套题难度很大，很多都是决赛级别的。”

“嗯。”江浩头也没抬，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真厉害，”林诗诗赞叹道，语气真诚，“这套题我连看都看得费劲。省赛快到了吧？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把握进省队吗？”

“尽力。”江浩的回答依旧简短，似乎并不想多谈。

林诗诗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有些不甘。她自认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在班里人缘也不错，可在江浩面前，似乎总是碰软钉子。他就像一块没有缝隙的冰，礼貌，但疏离，难以靠近。可越是这样，她心底那股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甚至想要征服的念头就越是强烈。尤其是，她隐约感觉到，江浩对那个文科班的林沐雪，似乎有些不同。虽然只是偶尔在走廊遇见时极短暂的点头，或者听说他曾经给她补习过数学，但这足以让林诗诗在意。她林诗诗哪里比不上那个文科班的女生？

“对了，我听说这次省赛实验部分比重会增加，学校好像联系了市里的大学实验室，可能会安排周末去熟悉仪器。”林诗诗换了个话题，试图拉近距离，“如果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也好。”

江浩这次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看学校安排。”

依旧是油盐不进。林诗诗暗自咬了咬唇，面上却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也是。那你先忙，不打扰你了。”她拿起自己的习题册，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优雅，只是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到自己座位，同桌刘媛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问到没？”

林诗诗将习题册放下，语气有些淡：“问到了，他思路很清晰。”

“我是说，”刘媛挤挤眼，“有没有多说几句？比如周末……”

“没有。”林诗诗打断她，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他话很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是，江浩那人，对谁都那样，冷冰冰的。”刘媛耸耸肩，“也就对竞赛题热情点。不过诗诗，你条件这么好，干嘛总盯着他啊？咱们班，隔壁班，喜欢你的男生可不少。”

林诗诗没接话，只是拿出笔，开始整理笔记。为什么？大概是因为越是难以触及，越是光芒夺目的东西，就越有吸引力吧。江浩身上有种超越同龄人的冷静和专注，还有那种对目标的执着，都让她觉得与众不同。而且，他越是冷淡，她就越是想要看看，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孔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情绪。她不相信真的有人能一直这样毫无波澜。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缝隙的。林诗诗在心里对自己说。

与此同时，二楼文科（11）班的教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下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老师正在讲评上周的小测卷子。林沐雪看着自己卷子上那个醒目的“89”分，微微松了口气。虽然不算特别高，但在这次难度不小的测验中，也算不错的成绩了，尤其是材料分析题，她答得比较全面，得了高分。这让她对接下来的学习更有信心了。

下课铃响，老师又拖堂讲了几分钟，才宣布放学。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收拾书包的声音和放松的喧哗。

“沐雪，一起走吗？”同桌陈琳问。

“好啊，等我一下。”林沐雪加快速度把卷子夹好，又把晚上要做的数学练习册塞进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放学的学生。文科班和理科班放学时间一样，楼梯口难免有些拥挤。

林沐雪和陈琳随着人流慢慢往下走。到了一楼大厅，人群分流，两人道了别。林沐雪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做的数学题。导数部分的综合应用还是有点吃力，得多找些题练练。

“林沐雪。”一个清冷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人声中响起，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林沐雪的耳中。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江浩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他似乎也是刚下楼，身上还背着书包，依旧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夕阳的余晖透过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让他清俊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林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江浩？你……也刚放学？”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点傻。这个时间，当然是刚放学。

“嗯。”江浩应了一声，和她并肩往外走。周围是喧闹的人群，他们沉默地走着，一时间竟没人开口。林沐雪觉得有点不自在，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书包带子。她没想到会在放学时遇到他，更没想到他会主动叫她。

“竞赛……集训结束了吗？”她找了个话题。

“下午的结束了。晚上还有自习。”江浩回答，声音依旧是平平的。

“哦，那很辛苦。”林沐雪说。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眼下似乎真的有淡淡的阴影。看来竞赛的压力确实不小。

“还好。”江浩说，然后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数学，最近怎么样？”

林沐雪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连忙回答：“还在努力适应选修2-2的内容，导数和积分比想象中难，特别是综合题，有时候思路会卡住。”她想起周五晚上他帮她看的那道题，脸有点热，“上周那道题，谢谢你。我后来找了几道类似的练了练，感觉好多了。”

“嗯。”江浩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关键是熟练度。常见题型多做，形成条件反射。”

“嗯，我明白。”林沐雪认真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省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月底。”江浩言简意赅。

“月底就比赛了？那很快了。”林沐雪算了下时间，只有不到两周了，“加油！你一定能行的！”她的语气带着真诚的鼓励。

江浩侧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线落进他深黑的眼眸里，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谢谢。”他说。

他主动问她数学了，还鼓励她要熟练。这算不算……关心？

“对了，”江浩看向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上次的围巾，还合适吗？”

林沐雪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她今天并没有戴那条围巾，因为天气已经转暖了些。但他突然提起，让她瞬间想起了那天在私房菜馆，他靠近她，手指灵活地为她系上围巾的情景。脖颈间似乎又残留了那时微凉的触感和他靠近时干净清冽的气息。

“很、很合适，也很暖和。谢谢。”她有些慌乱地回答，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嗯。”江浩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得到回答后便没再说什么。“走了。”他朝她点了下头。

“嗯，路上小心。”林沐雪也连忙说。

江浩没再回头，汇入了放学的人流，很快消失在转角。

林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围巾？只是随口一提吗？还是……他也记得那天？

脸颊的热度久久不散。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别胡思乱想，林沐雪，他可能只是随便问问。

可是……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却在说：他真的会是“随便问问”的人吗？

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让她脸上的热度稍微降下去一些。但心里那份微妙的悸动，却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久久不散。

回家的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江浩平静的侧脸，一会儿是他帮她系围巾时靠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刚才问她“数学最近怎么样”时，那双沉静的眼眸。他好像……真的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虽然话还是不多，表情也还是淡淡的，但那种感觉，就是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就在她经过一个路口时，旁边忽然插过来一辆自行车，速度有点快。林沐雪吓了一跳，连忙刹车，车把一歪，差点摔倒。

“哎，同学，没事吧？”那辆自行车上是个穿着隔壁校服的男生，也赶紧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没事没事。”林沐雪稳住车，摆摆手。只是虚惊一场。

“不好意思啊，我有点急。”男生挠挠头，骑上车飞快地走了。

林沐雪松了口气，心里却有点后怕。刚才差点撞上，要是摔了可就麻烦了。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压下去，专心看路。

安全回到家，吃过晚饭，林沐雪回到自己房间开始写作业。她先完成了文科的背诵和整理任务，然后拿出了数学练习册。看着上面的导数综合题，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开始专心解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遇到卡住的地方，她就停下来，仔细回想江浩提示过的要点，或者翻看笔记本上记录的解题思路。慢慢地，她发现自己的思路清晰了不少，虽然速度还不快，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头绪了。

做完计划内的题目，她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九点。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和江浩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那个“好”字和她的月亮表情上。

她犹豫了一下，输入：“今天的数学作业，导数部分我做完了，感觉比上周顺手了一些。你提醒的‘熟练度’和‘总结题型’很有用。谢谢。”

消息发送出去，她放下手机，继续看历史书。心里却有点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他可能在自习，或者在刷题，应该很忙。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沐雪立刻拿起来看。

江浩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有进步就好。”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夸奖，但林沐雪看着那行字，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心里像是被暖风吹过，熨帖而舒畅。他看到了，而且回应了。他说“有进步就好”。

这大概，是来自冰山学霸的，最直接的肯定了吧。

她捧着手机，反复看着那两行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直到门外传来妈妈叫她吃水果的声音，她才赶紧收敛笑意，回了个“嗯嗯，我会继续努力的！”，然后放下手机，脚步轻快地走出房间。

窗外的夜色宁静，城市的灯火温暖。书桌上，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摊开的书本和笔记本。那条浅卡其色的羊绒围巾，被仔细地叠放在书架的一角，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虽然不在一个班级，不在一个楼层，甚至放学后走向不同的方向。但有些微小的连接，如同细密的丝线，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将两颗同样努力向上的心，轻轻地、悄悄地，系在了一起。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江浩刚刚结束晚上的自习。他合上厚重的竞赛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拿起静音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沐雪刚刚发来的消息。他点开，看着那行字和后面跟着的、略显活泼的“嗯嗯”，目光在那句“有进步就好”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起身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坚冰融化后，极浅的暖流，悄然划过。

省赛在即，他需要专注。但偶尔，在题海战术的间隙，收到一条关于“进步”的消息，似乎也不错。

至少，让他知道，那些他花费时间写下的批注和提示，并非石沉大海。

夜风微凉，少年融入城市的夜色。不同的方向，同样的星辰，各自努力，却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向着或许相同的远方，默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