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开学报到日。
熟悉的校门,熟悉的教学楼,只是经过一个寒假的短暂分离,重新踏入校园时,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种焕然一新的气息。林沐雪背着书包,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身边是三两成群、拖着行李箱返校住校生,更多的则是和她一样的走读生,步履轻快地奔向各自的教室。
公告栏前依旧围了不少人,在看新学期分班名单和课表。林沐雪驻足看了一眼,文科(11)班的名单基本没变,只是转走了一个同学,从普通班补进来一个。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心里安定下来。课表也贴在旁边,文科班的课程安排相对稳定,语文、数学、英语、文综(政史地),还有一些选修和活动课。
“沐雪!”熟悉的声音带着雀跃传来,沈佳怡从旁边的人群里挤出来,书包甩在背后,表情却带着一丝“视死如归”,“新学期!新气象!新的地狱在向我招手!”
林沐雪被她逗笑:“哪有那么夸张,不就是进了(1)班嘛。”
“(1)班啊姐姐!”沈佳怡垮下脸,凑近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昨天提前来学校感受氛围,看到什么了吗?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只有竞赛小教室亮着灯!那学习氛围,隔着窗户我都觉得压力山大!”
“那是竞赛的同学在集训吧。”林沐雪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往理科教学楼那边瞥了一眼。他应该已经回校开始集训了,不知道是不是也在那些亮灯的教室里?
“可不嘛!都是卷王!”沈佳怡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本姑娘拼了!对了,你寒假数学复习得怎么样?下学期的导数积分听说很难。”
“还好,预习了一部分,有些地方还不太懂。”林沐雪如实说。想到数学,她心里又升起一股动力,也有一丝忐忑。不知道还能不能跟上。
“不懂就问你家……咳,问江浩啊!”沈佳怡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挤眉弄眼,“他不是说了‘可以问’嘛!”
林沐雪脸微热,轻轻推了她一下:“别闹了,快去教室吧,一会儿该迟到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朝教学楼走去。在楼梯口分开,沈佳怡上一楼去理科重点班(1)班,林沐雪则继续上二楼去文科重点班(11)班。
(11)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熟悉的氛围让林沐雪很快放松下来。和同桌陈琳打了招呼,互相聊了聊寒假见闻。班主任老周也来了,简单讲了几句新学期的要求和期望,强调了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是承上启下的关键,让大家尽快收心,投入学习。
发新书,领课表,一切井然有序。林沐雪抚摸着崭新的数学选修2-2课本封皮,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新学期,要继续加油,不能懈怠。
课间休息时,她和陈琳站在二楼的走廊栏杆边透气。楼下中庭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她看到了沈佳怡正和几个新同学(大概也是这次新进(1)班的)站在一块儿说话,神情带着初入新环境的拘谨和努力融入的认真。目光不自觉地又往远处扫了扫,在来往的学生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看到。
他可能在教室,可能在老师办公室,也可能在实验楼那边的竞赛教室。林沐雪收回目光,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同在一个校园,但教学楼不同,楼层不同,连放学回家的方向都可能不同。见一面,似乎并不容易。
“看什么呢?”陈琳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没发现什么特别。
“没什么,”林沐雪笑了笑,“看看新学期,人真多。”
“是啊,感觉过了一个年,好多人都有点不一样了。”陈琳感慨。
是不一样了。林沐雪心想。她自己,好像也有点不一样了。心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挂念和期待。
开学第一周,节奏骤然加快。新的知识,更深的难度,更多的作业,让不少同学在假期松弛的神经重新绷紧。林沐雪也感受到了压力,尤其是数学。选修2-2的导数和积分内容更加抽象,对逻辑思维和计算能力的要求也更高。她上课聚精会神,笔记记得飞快,课后花大量时间消化巩固,遇到难题就反复琢磨,经常在书桌前坐到深夜。
沈佳怡果然开始了“水深火热”的(1)班生活。节奏快、强度大、高手云集,让她这个靠期末超常发挥挤进来的“吊车尾”倍感压力。她每天放学路上向林沐雪吐苦水,抱怨作业做不完,考试考不好,周围同学都是“非人类”。
“沐雪,我真的要疯了!今天物理老师讲的那个电磁感应综合题,我听得云里雾里,我们班居然有好几个人当堂就举手说出三种解法!这还是人吗?!”放学路上,沈佳怡一脸生无可恋。
林沐雪安慰道:“慢慢来,你刚进去,不适应很正常。多问问老师,或者……问问同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后面这句。
“问同学?”沈佳怡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们班那些人,一个个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用,问个题要么敷衍了事,要么讲得飞快根本听不懂。至于江浩……”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家伙,我试了一次,跑去问他一道化学平衡的题,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林沐雪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他倒是给我讲了,”沈佳怡的语气有些复杂,“讲得特别清楚,步骤特别详细,比老师讲得还明白。但是!全程面无表情,语速平稳得像机器人,讲完就问‘懂了吗?’,我说还有点不明白,他又用更简洁(但对我而言更抽象)的方法讲了一遍,然后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说‘这么简单还不懂?’!压力山大啊!”
林沐雪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有点想笑,又有点同情沈佳怡,同时心里也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他对沈佳怡,和对她,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他给她讲题时,虽然也话不多,但会观察她的反应,会放慢速度,会问“这里明白吗?”,而不是简单的“懂了吗?”。这算不算是……特别的耐心?
“那……后来懂了吗?”她问。
“半懂不懂吧,反正我不敢问第二遍了。”沈佳怡悻悻道,“所以啊,沐雪,我现在深刻理解了你当初的感受。能让他耐心给你讲那么多遍题,绝对是真爱了!”
“你又瞎说!”林沐雪脸一热,心里却因为沈佳怡的描述,对江浩在班里的样子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他果然还是那样,对大多数人都保持着礼貌但疏离的距离。那对自己……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甜,但随即又被现实冲淡。不同又如何?他每天和沈佳怡,和林诗诗那样的学霸在同一个教室,讨论着高深的物理数学问题,为重要的竞赛做准备。而自己,在二楼,学着政史地,唯一的交集,似乎只剩下那本越来越难的数学,和手机上偶尔的、简短的对话。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晚上,林沐雪在家做数学作业时,被一道导数的综合应用题卡住了。题目涉及函数单调性和最值的讨论,她尝试了求导、画表分析,却在某个参数的讨论上陷入了僵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咬着笔头,对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楼房的灯火次第亮起。她看着那道难题,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江浩解题时沉静的侧脸,和他笔下清晰流畅的步骤。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和他的对话框。
距离上次元宵节问问题,已经过去快两周了。他竞赛集训应该很忙吧?现在找他,会不会太打扰?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许久,指尖都有些发凉。她最终还是把题目拍下来,发了过去。附加了一句:“江浩,打扰了。这道题我卡在参数讨论这里了,能帮我看看思路吗?[图片]”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敢再看,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心怦怦直跳,既期待回复,又害怕得不到回复,或者得到的是敷衍。他或许在刷题,或许在看书,或许已经休息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格外漫长。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安安静静。林沐雪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一种混合着失望和自我怀疑的情绪蔓延开来。果然,还是打扰到他了吧。他现在是竞赛关键期,哪有时间总来处理她这些“简单”的问题?她和他,毕竟在不同的轨道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标记出来明天去问老师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在昏暗的书桌上泛起一圈微光。
林沐雪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机。
是江浩的回复。没有文字,又是一张图片。
她连忙点开。是她发过去的那道题的照片,但上面多了几行熟悉的、清峻的字迹(看起来像是用平板或手机的标注功能写的)。他用红笔清晰地圈出了她思路卡住的地方,在旁边写道:“此处对参数a的讨论,需注意定义域限制。分a>0, a=0, a<0 三种情况,结合函数本身定义域x>0,判断导函数符号。”然后,在下面简洁地列出了三种情况下导函数的正负区间表格。
思路瞬间被点通。原来是她忽略了函数本身的定义域对参数讨论的影响!
林沐雪看着那简洁有力的批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一丝羞愧。原来是自己考虑不周。他总是一针见血,直指关键。
“看懂了!是我忽略了定义域!谢谢!”她连忙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么晚还打扰你,不好意思。你还在做题吗?”
这次,江浩回了一段文字:“嗯。这类含参讨论,首要明确所有约束条件(定义域、初始条件等),再分类。注意总结常见分类讨论点。”
是教导,也是提示。
“嗯!我记下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竞赛加油!”她像上次一样,发了祝福。
“好。”江浩回了一个字,对话似乎就结束了。
林沐雪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心里那点因为距离和等待而产生的失落和不安,似乎被这及时而有效的帮助驱散了大半。距离是存在的,但他好像……并没有因为距离而将她隔绝在外。他依然会在他繁忙的间隙,用他特有的方式,给予回应。
这就够了。林沐雪想。她不能奢求更多,也不该用琐碎的问题过多占用他宝贵的时间。眼下最重要的,是靠自己努力,把数学学好,把成绩提上去。她要让他看到,他的帮助没有白费,她真的在努力追赶,哪怕追赶的路径不同。
她重新拿起笔,按照江浩提示的思路,结合定义域,重新对参数a进行分类讨论,很快就理清了头绪,顺利解出了那道题。然后,她在错题本上,将这道题和江浩的批注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在旁边用红笔写上:“含参讨论问题,首要明确所有约束条件!定义域!总结常见分类点(正负、零点、边界等)。”
合上作业本,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她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城市的夜景一片璀璨,远处某栋大楼的灯光似乎格外明亮,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一个少年,正在灯下为梦想奋笔疾书?
她拿起手机,点开江浩的对话框,输入:“晚安,好梦。”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简单的月亮表情。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也不意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书包,准备休息。他能抽空帮她看题,已经很好了。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书房里,江浩刚刚结束一套物理竞赛模拟题的复盘。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了眼手边静音了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信息,一个简单的月亮表情,来自“林沐雪”。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黄色的月牙表情,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放到一旁。目光重新回到摊开的错题本上,但脑海中却闪过刚才那道导数题的几种分类情况,以及她说的“卡在参数讨论”。
考虑不够周全,但思路方向对。多练几道类似的,就能形成反射。
他拿起笔,在错题本上又补充了一条注意事项,字迹清晰冷静。台灯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
不同的窗口,不同的灯火,同样的专注。
城市很大,放学后各自归家,方向不同。但有些连接,并未因空间的距离而切断。一道题,几句话,一个简单的表情,如同黑夜中遥远却清晰的星子,虽不炽烈,却固执地亮着,告诉彼此,并非孤身前行。
新学期,新的挑战,新的距离,也孕育着新的可能。而这可能,就藏在每一道被攻克的难题里,每一次微小的进步中,和那偶尔亮起的手机屏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