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天，周五

暑假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但午后阳光依然灼热。江浩坐在书吧的吧台后面，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明天，就是九月一号，高二开学。

书吧今天不营业，周明表哥说要趁着开学前最后一天，盘点库存，打扫卫生。周明一早就来了，现在正在后面仓库里搬书。江浩在前面擦玻璃，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江浩，过来帮个忙！”周明在仓库里喊。

“来了。”

仓库里堆满了书，大多是旧书，有些是客人寄卖的，有些是收来的二手书。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

“这些，”周明指着一摞半人高的书，“是我表哥说要处理的，太旧了，没人看，占地方。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可以拿走。剩下的明天让人来收走。”

江浩蹲下来，一本本翻看。大多是些老旧的小说、杂志、过时的教材。但翻到最下面，他眼睛亮了。

那是一套《十万个为什么》，老版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他翻开一本，是物理分册，里面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各种物理现象，还配了手绘的插图。

“这个我要了。”他说。

“行，还有呢？”

他又翻了翻，找到一本《世界地图册》，虽然有些国家已经改名，边界有变化，但印刷精美，地理信息很详细。还有一本《成语词典》，厚厚的一本，封面是暗红色的。

“就这些。”

“不再看看？”

“够了。”

他把三本书抱出来，放在一边。周明看了看，笑了：“你还真会挑，都是实用的。”

“嗯。”

两人继续整理。把要处理的书搬到门口，要留的重新上架。忙了一上午，仓库总算清爽了些。

中午，周明表哥买了盒饭回来。三个人坐在书吧里吃饭，简单的两荤一素。

“明天开学了？”表哥问。

“嗯，明天报到。”周明说。

“高二了，加油啊。”表哥拍拍两人的肩，“我当年高二，可是脱了一层皮。你们在1班，压力更大，做好准备。”

“知道。”周明说。

“不过也别光顾着学习。”表哥喝了口汤，“该玩的时候玩，该放松的时候放松。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我们尽量。”江浩说。

“不是尽量，是一定。”表哥认真地说，“我见过太多学生，高一高二拼命学，高三崩了。身体垮了，心理垮了，最后高考发挥失常。不值当。”

江浩和周明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对了，”表哥想起什么，“你们俩暑假在这儿干得不错。开学后周末还想来吗？工资可以涨点，时薪二十五。”

“来。”周明立刻说。

“我也来。”江浩说。他需要这份收入，而且他也喜欢这里的环境。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下午两点到六点，周日也是。有问题吗？”

“没问题。”

吃完饭，表哥去楼上休息，让两人自己安排。周明和江浩把剩下的卫生做完，然后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时间过得真快。”周明说。

“嗯。”

“感觉昨天才考完期末，今天就开学了。”

“是。”

“你紧张吗？”

“有点。”

“我也紧张。”周明笑了笑，“但我更期待。期待看到1班是什么样，期待看看那些传说中的学霸，期待看看咱们能在那个地方走多远。”

江浩没说话，但他心里想的，和周明一样。

期待，紧张，还有一丝兴奋。像是战士即将踏上新的战场，明知前路艰险，但依然跃跃欲试。

“对了，”周明忽然说，“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赵轩说要请咱们吃饭，庆祝他拆石膏，也庆祝暑假结束。沈佳怡也来。”

“在哪？”

“就咱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六点。”

“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锁了门，各自回家。江浩背着那三本旧书，走在熟悉的巷子里。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像是寻常的夏日午后。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傍晚，火锅店

江浩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赵轩、沈佳怡、周明，还有——让他意外的是，林沐雪也在。

“江浩！”沈佳怡挥手，“这里！”

江浩走过去，在林沐雪旁边的空位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清爽。

“你怎么来了？”他问。

“沈佳怡叫我来的。”林沐雪说，“她说今天算是……暑假告别宴，人多热闹。”

“是是是，告别宴。”沈佳怡点头，“开学以后大家就各忙各的了，趁最后一天，聚一聚。”

锅底上来了，是鸳鸯锅，一边红汤一边清汤。菜品也陆续上桌：肥牛、羊肉、毛肚、虾滑、金针菇、娃娃菜、豆腐……满满一桌。

“来，先干一杯！”赵轩举起可乐，“庆祝我脚好了！也庆祝咱们顺利度过高一，迎接高二！”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冰可乐下肚，很爽。

“先说好，今天不许聊学习。”沈佳怡宣布，“聊点别的，什么都行，就是不许聊学习。”

“同意。”赵轩举手。

“那聊什么？”周明问。

“聊暑假啊，你们暑假都干嘛了？”沈佳怡夹了片肥牛，在红汤里涮了涮，“我先说。我暑假……被我妈妈逼着学习，还要上衔接班，苦不堪言。唯一开心的是认识了江老师，在他的帮助下，我好像……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学习了。”

“江老师？”林沐雪看向江浩。

“别听她瞎说。”江浩低头吃菜。

“才没瞎说！”沈佳怡认真地说，“江浩暑假给我制定学习计划，每天监督我，还给我讲题。要不是他，我暑假就废了。”

“那你要好好谢谢江浩。”林沐雪说。

“必须的！这顿我请了！”

“说好我请的。”赵轩说。

“你脚刚好，留着钱买营养品吧。这顿我请，感谢江老师的大恩大德。”

“行行行，你请。”

“该我了该我了。”赵轩放下筷子，“我暑假……很无聊。前一个月打石膏，天天在家躺着，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后一个月拆了石膏，但还得戴护踝，不能打球，只能在家学习——虽然学得也不怎么样。最大的成就是……脚好了。”

“这也算成就？”沈佳怡笑。

“算！怎么不算！你知道不能走路有多痛苦吗？”

“知道知道，辛苦了。”

“周明，你呢？”沈佳怡问。

“我暑假在书吧打工，看书，预习，偶尔打球。”周明说得很简单，“挺充实的。”

“林沐雪呢？”

“我去参加了英语夏令营，然后预习文科的内容，看了一些课外书。”林沐雪说，“也挺充实的。”

“江浩，该你了。”

江浩想了想：“我暑假……去了趟海边，在书吧打工，帮沈佳怡和赵轩补课，预习高二的内容，看了一些书。”

“就这些？”

“就这些。”

“太敷衍了！”沈佳怡不满，“详细点，比如海边怎么样？书吧打工累不累？都看了什么书？”

“海边……很美。书吧不累，还挺有意思。看了《数学之美》、《万物简史》、《Animal Farm》，还有……”

他顿了顿，看了林沐雪一眼：“还有别人推荐的几本书。”

“谁推荐的？”沈佳怡立刻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陈教授，一个退休的教授，经常来书吧。”江浩面不改色。

“哦……教授啊。”沈佳怡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暑假有什么好玩的事吗？或者……难忘的事？”

江浩想了想：“有。去医院陪赵轩复查，在书吧遇到林沐雪，还有……暴雨停电的那天，在烛光下看书。”

“烛光下看书？”沈佳怡眼睛一亮，“听起来好浪漫！和谁？”

“自己。”

“切，没劲。”

林沐雪低头吃菜，嘴角微微扬起。

“那你们呢？”江浩反问，“暑假有什么难忘的事？”

“我啊，”沈佳怡想了想，“最难忘的是……有一天我按照江浩的计划学了一整天，晚上睡觉前，突然觉得，哇，我今天好像真的学进去了。那种感觉……很踏实，很满足。”

“我也是。”周明说，“有一天在书吧，看一本物理书，看到深夜，突然把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想通了。那一刻的快乐，比打游戏通关还爽。”

“我……”赵轩挠挠头，“我最难忘的是，江浩去医院陪我。那天我心情特别差，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但江浩跟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节奏，不用非得跟别人一样。那句话……让我好受多了。”

“我难忘的是英语夏令营的最后一晚。”林沐雪轻声说，“我们围坐在篝火边，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分享自己的梦想。有人说想当外交官，有人说想当翻译，有人说想环游世界。那一刻，我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远，而我们都还年轻，有无限可能。”

大家都沉默了。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年轻真好啊。”沈佳怡忽然感叹。

“你才十七岁，装什么老成。”赵轩笑她。

“十七岁怎么了，十七岁就不能感叹了？”沈佳怡瞪他，“十七岁，高一结束了，高二开始了，离成年越来越近，离高考越来越近，离……分离也越来越近。”

气氛忽然有些伤感。

“打住打住。”周明说，“不是说好不许聊这些吗？”

“对哦，犯规了犯规了。”沈佳怡赶紧给自己倒了杯可乐，“自罚一杯！”

“我也自罚一杯。”赵轩说。

“一起一起。”

伤感的气氛被冲淡了。大家又开始说说笑笑，聊暑假看的电影，听的歌，追的剧。聊哪个老师最严，哪个食堂的菜最好吃，哪个篮球场的地最滑。

聊到兴起，赵轩甚至站起来，模仿物理老师讲课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林沐雪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江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很珍贵。

火锅吃完了，又加了两次菜，大家都吃得饱饱的。沈佳怡果然去结了账，虽然赵轩和周明都抢着要付，但她坚持：“说好我请就我请，谁也别跟我抢。”

走出火锅店，天已经黑了。夏末的夜晚，凉风习习，很舒服。

“接下来去哪？”赵轩问。

“回家吧，明天还要早起报到。”周明说。

“这么早？”

“不然呢？你还想通宵？”

“也不是不行……”

“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沈佳怡说，“明天学校见。”

“学校见。”

五人站在火锅店门口，一时没有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那个……”沈佳怡忽然说，“咱们合个影吧。纪念这个暑假，也纪念……我们。”

“好主意！”赵轩立刻响应。

“我来拍。”周明拿出手机。

五人站成一排，沈佳怡站在中间，左边是赵轩和周明，右边是江浩和林沐雪。路灯的光很柔和，打在每个人脸上。

“准备好了吗？一、二、三——”

“茄子！”

闪光灯亮起，画面定格。

五个年轻的脸，笑容灿烂，眼神明亮。背后是夏夜的街道，是火锅店暖黄的灯光，是即将结束的暑假，和即将开始的高二。

拍完照，大家又说了会儿话，然后真的要散了。

“那……明天见？”沈佳怡说。

“明天见。”周明说。

“明天见。”赵轩说。

“明天见。”林沐雪说。

江浩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点头：“明天见。”

五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江浩和林沐雪同路，一起走了一段。

“明天开学，紧张吗？”林沐雪问。

“有点。你呢？”

“也有点。”她顿了顿，“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新的开始，新的挑战，新的……可能。”

“嗯。”

“江浩，”她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们暑假的约定，还记得吗？”

“记得。各自努力，高二结束的时候，看谁进步更大。”

“对。”她笑了，“那，从明天开始，加油。”

“加油。”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继续往前走。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车声。

“对了，”林沐雪忽然想起什么，“你给我的数学资料，我看完了。很有用，谢谢。”

“不客气。你的英语笔记，也很有用。”

“那……我们算是互相帮助了？”

“算。”

“那以后……还能继续互相帮助吗？”

江浩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能。”他说。

“那就说定了。”林沐雪伸出手，“高二，请多指教。”

江浩也伸出手，握住。这次不是小指勾小指，是整个手掌相握。很正式，很认真。

“请多指教。”

手松开，但那份温度还在。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谁也没说破。

走到分岔口，该分开了。

“就送到这儿吧。”林沐雪说。

“嗯。”

“那……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江浩也挥了挥手，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夏夜的风很温柔，星星很亮。他想起火锅店的欢笑，想起路灯下的合影，想起林沐雪说的“请多指教”。

深夜，家

江浩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妈妈还没睡，在客厅等他。

“回来了？”妈妈放下手里的毛衣，“吃饭了吗？”

“吃了，和同学吃的火锅。”

“哦，那就好。”妈妈看着他，“浩浩，明天开学，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高二了，压力会更大。但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妈。”

“嗯。”妈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我家浩浩，长大了。”

江浩看着妈妈。灯光下，妈妈眼角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些，但眼神很温柔。

“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妈知道。”妈妈笑了，拍拍他的肩，“去洗澡吧，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嗯。”

洗完澡，江浩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书桌上，放着暑假看的书，做的笔记，还有那张从西山带回来的许愿牌——“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拿起许愿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挂在书桌前的墙上。

接着，他打开日记本。他已经很久没写日记了，但今晚，他想写点什么。

8月31日，晴

暑假的最后一天。

和朋友们吃了火锅，拍了照，说了很多话。大家都很珍惜这个夏天，也很期待即将到来的高二。

赵轩的脚好了，沈佳怡学习有了进步，周明在书吧打工赚了零花钱，林沐雪从夏令营回来，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而我，这个暑假，好像也长大了一些。

去了海边，看了更广阔的世界。在书吧打工，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帮朋友补课，感受到了“被需要”的价值。读了一些课外书，知道了学习不只是课本和考试。

还有……那张卡片，那场暴雨，那次烛光下的谈话，那个约定。

高二，会很难。我知道。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有妈妈，有朋友，有老师，有那些在我需要时伸出援手的人。

也有……那个和我约定，要一起努力的人。

高二，我准备好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加油，江浩。

合上日记本，江浩关上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银白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这个夏天的片段：海边的日出，书吧的咖啡香，医院的消毒水味，暴雨中的烛光，火锅店的笑声，路灯下的合影……

然后，是明天。新的教室，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挑战。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晚安，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