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周,周一
图书馆的自习区,空调开得很足。江浩到的时候,周明已经在了,占了个靠窗的好位置。
“来了?”周明抬头。
“嗯。”江浩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高二的数学和物理课本,还有一摞打印的资料。
“昨晚赵轩给我打电话了。”周明说,手里转着笔,“说你开导他,他挺感动的。”
“他跟你说了?”
“嗯,说了挺多。”周明顿了顿,“其实我也担心。进了1班,咱们就是吊车尾的。到时候别说帮别人,自己能不能跟得上都是问题。”
江浩翻开数学书,没抬头:“所以现在要抓紧。”
“我知道。”周明叹气,“但就是……有点慌。你说咱们在5班的时候,也算顶尖的吧?现在进了1班,可能就是垫底的。这落差……”
“落差怎么了?”江浩终于抬起头,看着周明,“在5班是学,在1班也是学。老师讲得更深,同学更厉害,这是好事。有压力,才有动力。”
“你说得对。”周明笑了,“我就是需要你这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心态。”
“天不会塌。”江浩重新低头看书,“就算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看书。数学第二章是三角函数,概念不难,但题目很灵活。江浩一边看概念,一边做课本上的例题,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标记出来。
看了一个小时,他合上书,活动了一下脖子。对面的周明正在看物理,眉头紧锁,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哪道题?”江浩问。
“这个,”周明把书推过来,“力的合成与分解,这个斜面模型,我总觉得少了个条件。”
江浩看了看题,又看了看周明的图:“你受力分析画错了。摩擦力方向反了。”
“啊?”周明凑过来看。
“你看,物体有向下滑的趋势,所以摩擦力应该是沿斜面向上,阻碍它下滑。”江浩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这样再列方程,就解出来了。”
“哦……对哦。”周明恍然大悟,“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基础不牢。”江浩说,“暑假光顾着预习新内容,高一的东西都忘了。”
“是得复习。”周明点头,“今晚回去我把高一的物理笔记翻出来看看。”
“一起。”
两人继续学习。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中午,他们去图书馆的餐厅吃饭。简单的两荤一素,边吃边聊。
“你听说没,1班的班主任定了。”周明说。
“谁?”
“刘建国,物理组的组长,特级教师。”周明压低声音,“外号‘铁面刘’,出了名的严。据说他带的班,作业量是普通班的两倍,考试频率是普通班的三倍。而且他特别看重成绩,每次考试都要排名,后十名要写检讨,还要叫家长。”
江浩顿了顿:“你从哪听说的?”
“赵轩他表哥,以前是1班的,去年刚毕业。”周明说,“他说刘建国带的班,每年都有学生受不了压力转班或者休学。但高考成绩也是全校最好的,去年1班清北录取了八个。”
“八个……”江浩重复。整个南城一中一年也就十来个清北,1班一个班占了八个。这是什么概念?
“所以压力大是正常的。”周明说,“能扛住,就能出头。扛不住……”
他没说完,但江浩懂。
“扛得住。”江浩说。
“嗯,扛得住。”周明点头。
吃完饭,他们没回自习区,而是在图书馆的小花园里走了走。八月底的阳光依然热烈,但已经有了初秋的燥意。
“对了,”周明忽然说,“林沐雪给你的笔记,你看完了吗?”
“看了一部分,很有用。”
“她对你挺好的。”周明看着他,“你怎么想?”
江浩沉默了一会儿:“没怎么想。”
“没怎么想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江浩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也是。”周明拍了拍他的肩,“不过说真的,林沐雪这样的女生,错过可能就没了。你自己把握。”
“知道。”
两人回到自习区,继续学习。下午江浩主攻化学,周明看生物。偶尔有不懂的地方,互相讨论。遇到两人都不会的,就记下来,等回家查资料或者问老师。
学到下午四点,江浩看了看表:“该走了,我还要去趟书店。”
“买书?”
“嗯,林沐雪笔记里推荐了几本原版书,我想去看看有没有。”
“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江浩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夏末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他骑上自行车,往市中心最大的书店去。
新华书店,外文书区
书店很大,人不多。江浩按照林沐雪笔记上写的书名,一本本找。《Animal Farm》、《The Little Prince》、《The Old Man and the Sea》……都是经典的简写本,适合他这种英语水平。
他找到了前两本,但《老人与海》的简写本缺货。店员说可以预定,一周后到。
“那就预定吧。”江浩说。
付了钱,拿着两本书走出书店。刚出门,就听见有人叫他。
“江浩?”
他回头,看见了林诗诗。
她还是那副样子,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书包。看见江浩,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来买书?”江浩问。
“嗯,买几本参考书。”林诗诗看着他手里的书,“英语?”
“嗯,简写本,练阅读。”
“哦。”她顿了顿,“你暑假……在预习高二的内容?”
“嗯。你呢?”
“也在预习。”林诗诗说,“数学和物理看完了,在看化学和生物。”
“这么快?”
“还好。”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浩知道,她说的“看完”绝不是随便翻翻,而是彻底吃透。
两人一时无话。书店门口人来人往,他们站在那儿,有点尴尬。
“那个……”林诗诗忽然开口,“全国赛的证书,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上周寄到学校的。”
“嗯,我也收到了。”她顿了顿,“恭喜你,分数比我高。”
“运气好。”
“不是运气。”林诗诗看着他,眼神认真,“你最后一题虽然没写完,但思路比我巧。我看了你的卷子。”
江浩一愣:“你怎么看到的?”
“李教授给我的,让我学习。”林诗诗说,“他说你的解法有灵气,我的解法太死板。”
江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林诗诗继续说,“高二在1班,我不会再输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江浩听出了里面的认真。这不是挑衅,是宣战。是棋逢对手的尊重,也是绝不认输的决心。
“我也不会。”江浩说。
林诗诗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江浩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很浅,但很真实。
“那,开学见。”她说。
“开学见。”
她转身走进书店,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流中,然后转身,骑上自行车。
夕阳西下,天边有绚烂的晚霞。
高二,真的越来越近了。
周二,书吧
下午的书吧很安静。江浩坐在吧台后面,看那本《Animal Farm》。书是简写本,词汇不算难,但有些隐喻和文化背景他不太懂。他边看边查词典,看得有点慢,但很仔细。
门开了,风铃响。江浩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教授,那个退休的历史系教授。
“陈教授。”江浩站起来。
“小江啊,今天你值班?”陈教授笑着走进来,手里拿着上次借的《南明史》,“书看完了,来还。”
“我帮您办理。”江浩接过书,在电脑上操作还书手续。
“最近在看什么书?”陈教授问。
“在看英文小说,练阅读。”江浩把《Animal Farm》给他看。
“哦,动物农场,奥威尔。”陈教授点点头,“这本书表面写动物,实际写政治。你看得懂吗?”
“有些地方不太懂。”
“正常,毕竟文化背景不同。”陈教授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我建议你先了解一下苏联的历史,还有奥威尔写作的背景。这样再看,就能看出更多东西了。”
“苏联历史……”江浩想了想,“我历史不太好。”
“历史不是死记硬背。”陈教授说,“历史是理解现在、预见未来的一把钥匙。你看这本书,如果不了解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世界,就只看得到动物造反的故事。但了解了,就能看到极权主义的本质,看到革命的异化,看到人性的复杂。”
江浩听得很认真。这些话,学校老师没讲过。
“陈教授,您能推荐几本历史入门书吗?”他问。
“当然可以。”陈教授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你想看中国史还是世界史?”
“都行,简单点的。”
“那……《明朝那些事儿》看过吗?”
“听说过,没看过。”
“可以看看,写得有趣,又不失严谨。”陈教授说,“世界史的话,《全球通史》有点厚,但值得一读。如果嫌厚,可以看《人类简史》,更宏观,视角很新。”
江浩拿出手机,一一记下。
“对了,”陈教授想起什么,“你对数学史感兴趣吗?”
“数学史?”
“嗯,数学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有历史,有故事。知道那些公式定理背后的故事,学起来会更有意思。”陈教授说,“比如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牛顿和莱布尼茨的微积分之争,费马大定理的证明历程……都很有意思。”
江浩心里一动。他学数学,大多是做题,记公式,很少去想这些公式定理是怎么来的,背后有什么故事。
“您有推荐的书吗?”
“《数学之美》你看过吧?”
“看过。”
“那本书就很好,把数学和现实世界联系起来了。”陈教授说,“还有《费马大定理:一个困惑了世间智者358年的谜》,讲怀尔斯证明费马大定理的故事,很精彩。《欧几里得之窗》,从几何看历史。都不难,你可以看看。”
江浩认真地记。这些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但听起来很有意思。
“谢谢陈教授。”他真诚地说。
“不谢,年轻人多读书是好事。”陈教授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给我来杯龙井,老样子。”
“好。”
江浩去泡茶。等他端着茶回来时,陈教授已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布包里拿出老花镜和笔记本,开始看书。
书吧恢复了安静。但江浩心里,却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
原来世界这么大。不只是数学题,不只是考试成绩。还有历史,有文学,有思想,有无数他从未了解过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Animal Farm》,又看了看吧台上记着书名的手机。
这个暑假,好像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周三,午后的插曲
江浩正在给沈佳怡视频讲题,手机突然响了。是赵轩。
“浩哥,救命!”赵轩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
“我脚!脚又肿了!我妈非说是我乱动,要带我去医院复查!可我今天跟同学约了打游戏啊!”
“那就去复查。”
“复查要排队,要拍片,一下午就没了!我的游戏!”
“游戏重要还是脚重要?”
“……脚重要。”
“那不就得了。”江浩说,“好好配合检查,别让阿姨担心。”
“可是……”
“没有可是。”江浩打断他,“地址发我,我陪你去。”
“啊?真的?”
“嗯,反正我今天没事。”
“浩哥你真是我亲哥!”赵轩感动得快哭了,“地址发你了,一小时后医院见!”
挂了电话,江浩对视频里的沈佳怡说:“今天先到这里,我有事出去一趟。”
“哦哦,好。”沈佳怡点头,“是赵轩吗?他脚又怎么了?”
“肿了,要去复查。”
“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江浩收拾好东西,跟周明说了一声,骑上车往医院赶。
到医院时,赵轩和他妈妈已经在挂号处排队了。赵轩拄着拐杖,一脸生无可恋。赵妈妈则是一脸担心。
“阿姨。”江浩走过去。
“江浩来了。”赵妈妈看到他,松了口气,“你快劝劝轩轩,让他好好检查,别老想着玩。”
“我会的。”
排队,挂号,等叫号。骨科人很多,大多是老人和运动员。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医生给赵轩检查了脚,又让他去拍了个X光片。等结果出来,医生看了看。
“恢复得不错,韧带基本长好了。”医生说,“但还有点肿,是正常的。石膏可以拆了,但还得戴一个月的护踝,不能剧烈运动。”
“那能走路吗?”赵轩问。
“能,慢慢走。但不能再伤,再伤就麻烦了。”
“听见没?”赵妈妈拍了一下赵轩的后脑勺,“医生说了,不能再伤!”
“听见了听见了。”
拆了石膏,戴上护踝。赵轩试着走了几步,有点不习惯,但总算能正常走路了。
“谢谢医生。”赵妈妈连声道谢。
走出医院,赵轩长长舒了口气:“终于解放了!”
“解放什么,护踝还得戴一个月。”赵妈妈说。
“戴就戴呗,总比石膏强。”
赵妈妈去停车场开车,江浩和赵轩在医院门口等。
“浩哥,谢了。”赵轩说。
“不谢。”
“其实……”赵轩挠挠头,“我也不是真的想去打游戏。就是觉得,暑假都快过完了,我好像什么都没干成。学习没进步,球也不能打,天天在家养着,像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江浩说。
“我就是。”赵轩低下头,“你看你们,暑假都在学习,在进步。我呢?除了养伤,就是打游戏。开学了,你们在1班往前冲,我在10班……可能连10班都跟不上。”
江浩看着他。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孩,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说,或者,用嬉笑怒骂来掩饰。
“赵轩,”江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节奏。你不用非得跟别人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江浩打断他,“你篮球打得好,这是你的天赋。你人缘好,这是你的能力。学习不好,可以慢慢来。但不要否定自己,不要觉得自己没用。”
赵轩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浩哥……”
“高二才开始,一切都来得及。”江浩说,“你要是真想学,我帮你。但你要自己下定决心。”
赵轩用力点头:“我下定决心!我要学!我不想再当吊车尾了!”
“好。”江浩拍了拍他的肩,“那从今天开始,每天十道题,不能少。”
“保证完成任务!”
赵妈妈的车开过来了。上车前,赵轩忽然回头:“浩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江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车开走了。江浩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车流中。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朋友就是这样吧。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迷茫的时候点醒你,在你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告诉你,你可以。
高二,他们都要加油。
周四,暴雨
气象台又发了暴雨预警。但这次,雨来得比预报的还快、还猛。
下午两点,江浩正在书吧看书,忽然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抬头一看,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很快就连成了雨幕。天阴得像是晚上,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疯狂摇晃。
“这雨……”周明走到窗边,“也太大了。”
“台风还没走远。”江浩说。
书吧里还有几个客人,都是被雨困住的。一个女生在打电话:“妈,我被困在书吧了,雨太大回不去……嗯,我知道了,等雨小点就回……”
一个男生抱着笔记本,愁眉苦脸:“完了,我资料还没保存,万一停电……”
话音未落,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是吧……”男生哀嚎。
书吧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的天光,和偶尔划过的闪电,提供一点照明。
“我去找蜡烛。”周明说。
“我帮你。”
两人在储藏室找到半包蜡烛,是上次停电用剩的。一根根点上,放在每张桌子上。昏黄的烛光在黑暗里跳动,映出一张张模糊的脸。
“抱歉各位,停电了,空调和WiFi都用不了。”周明对客人们说,“大家稍等,估计一会儿就来电。”
“没事,有光就行。”那个打电话的女生说。
“就是,正好看看书,难得不用看手机。”另一个客人说。
气氛反而轻松下来。没有电,没有网络,人们被迫从电子设备中解放出来,开始真正地看书,或者发呆,或者小声聊天。
江浩坐在吧台后面,就着烛光继续看《Animal Farm》。烛光很暗,看得有点费劲,但别有一番味道。
门忽然被推开,风铃响得急切。一个人影冲进来,带着一身雨水。
“不好意思,躲个雨……”那人边说边拍打身上的水,抬起头,愣住了。
江浩也愣住了。
是林沐雪。
她今天没打伞,全身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看起来很狼狈。看见江浩,她脸一红,下意识想转身出去。
“别出去了,雨太大。”江浩说,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坐吧,我去给你拿毛巾。”
“谢谢……”林沐雪小声说。
江浩去后面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又倒了杯热水。
“怎么没带伞?”
“出来的时候还没下雨,走到半路突然就下了。”林沐雪用毛巾擦着头发,“本来想打车,但一辆都打不到,只好跑过来避雨。”
“你从哪儿来?”
“图书馆,去还书。”她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帆布包,里面露出几本书的边角。
江浩看了看窗外。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阴沉得像是晚上四五点。
“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说。
“嗯……”林沐雪捧着热水杯,小口喝着。她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里面内衣的轮廓。她意识到了,脸更红,把毛巾披在肩上,试图遮挡。
江浩移开视线,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是周明表哥放在这备用的。
“换上吧,湿衣服穿着容易感冒。”他把衬衫递给她,“后面有卫生间,可以换。”
林沐雪接过衬衫,手指碰到了江浩的手。两人都像触电一样缩回去。
“谢、谢谢。”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卫生间。
江浩站在原地,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触感。很轻,很快,但很清晰。
他甩了甩头,回到吧台后面,继续看书。但这次,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几分钟后,林沐雪从卫生间出来。衬衫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遮住了大腿,袖子卷了好几道。但很干爽,至少不会着凉。
“谢谢。”她在江浩对面坐下,把湿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不客气。”
两人一时无话。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在脸上投出摇曳的影子。窗外的暴雨声像是另一个世界,把这个小空间隔绝开来。
“你在看什么?”林沐雪问。
“《Animal Farm》。”
“哦,奥威尔。好看吗?”
“好看,但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里不懂?”
江浩把书推过去,指了几个地方。林沐雪凑过来看,头发上的水珠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里,是指苏联的大清洗……这里,是讽刺个人崇拜……这里,是讲革命的异化……”
她讲得很细,声音很轻,在烛光里有种温柔的质感。江浩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雨水的气息。
“原来是这样……”江浩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看不懂,原来有这么多隐喻。”
“所以要了解背景。”林沐雪说,“不过你已经很厉害了,能看原版书。”
“是你笔记有用。”
“是你自己努力。”
两人相视一笑。烛光在彼此眼中跳跃。
“对了,”林沐雪想起什么,“你看完这本,可以看《1984》,也是奥威尔的,更深刻。”
“嗯,我记下了。”
又沉默下来。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很舒服。像是两个人都习惯了这种安静,不需要说话,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江浩。”林沐雪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高二……你会很辛苦吧?”
“会。但你也是。”
“嗯。”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考好大学,找好工作,然后呢?人生就这么结束了吗?”
江浩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人生很简单,好好学习,让妈妈过上好日子。至于更远的,他没想过。
“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拼,以后可能会后悔。”
“是啊。”林沐雪抬起头,看着他,“所以还是要拼。哪怕不知道终点在哪里,至少在路上,不能停。”
“嗯,不能停。”
烛光摇曳。窗外的雨声小了些,但还在下。书吧里很安静,其他客人或在看书,或在打盹,或在小声聊天。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角落,这两个人,和这盏烛光。
“江浩,”林沐雪又开口,声音更轻了,“我们能做个约定吗?”
“什么约定?”
“高二这一年,不管多难,多累,都不要放弃。”她看着他,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高二结束的时候,看看谁进步更大。”
江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那说定了。”林沐雪伸出手,“拉钩。”
江浩愣了愣,然后也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拇指相贴。很幼稚的动作,但很郑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不许变。”
松开手,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定了。
雨渐渐停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
“雨停了。”江浩说。
“嗯,停了。”
客人们陆续离开。林沐雪也去卫生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还没全干,但比刚才好多了。
“我该走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我家不远。”
“雨刚停,路滑,我送你到路口。”
“……好。”
两人走出书吧。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夕阳从云层后露出来,把天边染成金红色。街道上积着水,倒映着天空和路灯。
他们并排走着,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很宁静。
到路口,该分开了。
“就送到这儿吧。”林沐雪说。
“嗯。”
“那……开学见。”
“开学见。”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江浩。”
“嗯?”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她笑了,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开。白衬衫在夕阳里,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江浩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暴雨过后,总有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