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约定如期而至。

林沐雪选了一家环境清雅的私房菜馆，位置有些偏，但很安静。她特意提前订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竹林，竹影摇曳，颇有几分雅致。

江浩是准时到的。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许多。林沐雪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他来，微微一笑。

“你来啦，坐。”

“嗯。”

两人面对面坐下。林沐雪已经把菜点好了，都是这家店的招牌菜，清淡可口。

“谢谢你那天救了我。”林沐雪再次郑重地说，“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用一直谢，真的只是碰巧。”江浩说。

“对你来说是碰巧，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林沐雪拿起茶壶，给江浩倒茶，“我爸妈说要好好谢你，但你一直推辞，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了。”

“一顿饭就够了，不用太隆重。”江浩接过茶杯。

菜陆续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着。话题很自然地聊到了学习，聊到了数学竞赛，聊到了最近看的书。

“对了，”林沐雪突然想起什么，“我最近在看一本叫《数学之美》的书，作者是吴军，写得很好。你看过吗？”

江浩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看过。”他说。

“你觉得怎么样？”林沐雪问，眼神里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写得很好，深入浅出，我看了两遍。”江浩平静地说，然后顿了顿，“特别是信息论那章，用熵的概念解释信息的本质，很精彩。”

“你也喜欢那章？”林沐雪眼睛一亮，“我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有新收获。”

“嗯。”江浩点头，然后说，“不过……我看的那本，是别人送的。”

“是吗？谁送的？”林沐雪故作随意地问，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江浩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两个月前，我生日那天，在教室抽屉里发现的。没有署名，但包装纸是淡蓝色的，上面有银色星星的图案。”

林沐雪的呼吸微微一滞。

“里面是那本《数学之美》，”江浩继续说，“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江浩，十七岁生日快乐。——林沐雪’”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竹影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轻柔音乐。

林沐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的脸有些红，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被当面拆穿的窘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认得你的字。”江浩说，“初三那年，你也送过我一本《数学之美》，包装纸是一样的，字迹也是一样的。”

林沐雪抬起头，看向他。江浩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认真。

“那本书，”他慢慢地说，“是我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

林沐雪的心猛地一跳。

“为什么？”她问，声音更轻了。

“因为送书的人，知道我喜欢什么。”江浩说，“因为那本书，我一直放在书架上，经常拿出来看。因为……那是你送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也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那本书，她知道他喜欢数学，所以送他数学相关的书。他知道是她送的，所以珍藏着。他们都记得初三那年的事，但谁也没提。他们都知道那本书的含义，但谁也没明说。

有些心意，不需要说出来，心里明白就好。

“谢谢你喜欢那本书。”林沐雪终于说，声音有些哽咽。

“应该我谢你。”江浩说，“谢谢你还记得我的生日，谢谢你在意我喜欢什么。”

“我怎么会忘记。”林沐雪说，眼圈红了，“你的生日，你的喜好，我都记得。”

江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温柔。那是林沐雪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眼神，没有平时的疏离和冷淡，很温暖，很真实。

“那本书，”她继续说，努力让声音平静，“我挑了很久。因为觉得你在数学上很有天赋，应该会喜欢这类书。而且……我觉得数学很适合你，理性，严谨，但又有无限的可能。”

“就像人生一样。”江浩说。

“对，就像人生一样。”林沐雪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对不起，我有点失控了……”

“没关系。”江浩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过，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我们……还能做朋友吗？真正的那种，可以互相借书，可以一起讨论数学题，可以……互相关心的那种。”

“我们已经是了。”江浩说。

“真的？”

“真的。”

林沐雪笑了，这次是释然的笑，是开心的笑：“那就好。那以后我有问题可以问你吗？”

“可以。”

“我有好书可以推荐给你吗？”

“可以。”

“我……我可以约你一起吃饭吗？像今天这样。”

江浩沉默了几秒，点头：“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沐雪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庆祝我们成为真正的朋友。”

江浩也端起茶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承诺的签订。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学校里，林沐雪来5班的次数更多了。但不再是以往那种刻意找理由，而是很自然地来找江浩问问题，或者分享一些她看到的好题、好书。

周三下午的图书馆，两人又坐到了一起。林沐雪从书包里拿出两本书，一本是《费马大定理》，一本是《哥德尔、艾舍尔、巴赫》。

“这两本，我觉得你也会喜欢。”她说。

江浩接过，翻了翻：“谢谢，我看完那本《数学之美》就借来看。”

“不急，你慢慢看。”林沐雪说，然后拿出笔记本，“对了，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我吗？”

江浩看了看，是一道函数方程的题，有一定难度。他拿过草稿纸，开始讲解。

“你看，这里用代换法，设f(x)=x+g(x)，然后……”

他讲得很认真，林沐雪听得很认真。但这次她是真的在听，因为这道题她确实想了很久都没想出来。

“哦！原来要这样代换！”她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

“这道题的技巧性比较强，想不到很正常。”江浩说。

“你总是这么厉害。”林沐雪轻声说。

江浩顿了顿，没接话，继续在草稿纸上写步骤。

“江浩，”林沐雪突然说，“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数学，或者物理。”江浩说。

“我也是。”林沐雪说，“不过我更倾向于数学，虽然我可能没你那么有天赋。”

“你有天赋，只是需要多练习。”江浩说。

“真的吗？”

“真的。”

林沐雪笑了：“那你以后能多教我吗？”

“可以。”

“那说定了。”林沐雪说，在笔记本上记下解题步骤，字迹工整认真。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江浩看着她，突然想起初三那年，他们也是这样一起做题。那时候他喜欢她，觉得她认真做题的样子特别好看。现在，她还是那个样子，认真，专注，美好。

只是那时候，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现在，他可以坐在她旁边，教她做题，和她讨论。

这算是一种进步吧。

周五放学，林沐雪在楼梯口等江浩。

“江浩，周末有空吗？我爸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她说。

“替我谢谢叔叔阿姨，但这周末我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江浩说。

“那下周呢？”

“下周也有事。”

林沐雪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那……下下周呢？”

江浩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不忍心再拒绝：“下下周可以。”

“真的？那说定了，下下周周六，中午，来我家吃饭。”林沐雪立刻说，生怕他反悔。

“好。”江浩点头。

“那……我等你。”林沐雪笑了，笑得很甜。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江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他知道她在靠近，他在后退。但好像退无可退了。

他想起那本书，想起她说“我怎么会忘记”，想起她红了的眼圈。

有些心意，虽然没说，但彼此都懂。

他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对她，他必须真诚，必须负责任。不能像李泽宇那样，用不光彩的手段。不能像三年前那样，莽撞地表白，然后被拒。

也许，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方式。

让时间来决定，让相处来验证。

傍晚，江浩家

江浩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饭了。吃饭时，妈妈说：“浩浩，林沐雪那孩子，最近常来找你？”

“嗯，问问题。”江浩说。

“不只是问问题吧？”妈妈笑，“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妈……”

“好好好，妈不说了。”妈妈摆摆手，“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妈只是提醒你，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也要对得起别人。”

“我知道。”江浩说。

“那孩子挺好的，家世好，教养好，学习也好。”妈妈说，“但她家跟我们不一样，你要想清楚。”

“我知道。”江浩说。

他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门当户对，自古以来的道理。林家是有钱人家，他们家是普通家庭。差距太大，很难有好结果。

但他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林沐雪是个好女孩，值得被认真对待。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吃完饭，江浩回房间学习。他拿出那本《数学之美》，翻到扉页，看着那行字。

“江浩，十七岁生日快乐。——林沐雪”

他想起两个月前，生日那天，在教室抽屉里发现这本书时的惊讶。他没想到她还记得他的生日，没想到她会送他礼物，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悄悄放在他抽屉里。

那是她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是她真诚的心意。

他收下了，珍藏了，而且看完了。这就是他的回应。

至于更多的，他现在给不了，也给不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家里条件一般，前途未卜。他要做的，是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改变命运。

其他的，等有能力了再说。

他把书收好，翻开作业本。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台灯下，他的侧脸很认真，很坚定。

但心里，有某个地方，变得柔软了。

下下周周六

江浩如约去了林沐雪家。林母做了满桌的菜，热情地招待他。林父也回来了，对他很客气，不停地感谢他救了林沐雪。

“江浩同学，多吃点，别客气。”林母不停地给他夹菜。

“谢谢阿姨。”江浩说。

“以后常来，把这里当自己家。”林父说。

“好，谢谢叔叔。”

吃完饭，林沐雪带江浩去她家的书房看书。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

“这里是我爸的书房，不过我也常来。”林沐雪说，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这几本，是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你看看。”

江浩接过，都是很好的书，有数学的，有物理的，有科普的。

“这些书……很贵吧？”江浩说。

“不贵，而且书的价值不在于价格，在于内容。”林沐雪说，“你喜欢就借去看，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还。”

“好，谢谢。”

两人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各自看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而安静。

“江浩，”林沐雪突然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那天在美术馆，你为什么会去那家餐厅？”她看着他，“别说是碰巧，我知道那家餐厅离美术馆不近，而且你平时不会去那种地方。”

江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美术馆听到服务员说，有一对情侣去了那家餐厅，男的看起来很有钱，女的很漂亮。我想到你可能是一个人去的，而且李泽宇一直纠缠你，就……有点不放心。”

“所以你是因为担心我，才特意找过去的？”

“……嗯。”

林沐雪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谢谢你，江浩。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的。”林沐雪说，“很多人看到这种事，会装作没看见，会怕惹麻烦。但你不一样，你会帮我，会救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江浩说。

“只是朋友吗？”林沐雪问，声音很轻。

江浩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朋友？还是……更多？

他不知道，也不想想。

“没关系，”林沐雪说，擦了擦眼角，“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只是想说，我很感谢你，也很……欣赏你。你是个很好的人，江浩。”

“你也是。”江浩说。

林沐雪笑了，虽然眼里还有泪光，但笑容很温暖。

傍晚，江浩要回家了。林沐雪送他到门口。

“江浩，那些书，你看完了记得告诉我，我再给你拿其他的。”她说。

“好。”

“还有……下周，我能去图书馆找你吗？我们一起看书。”

“……好。”

“那说定了。”林沐雪笑了，“路上小心。”

“嗯，你也好好休息。”

江浩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林沐雪还站在门口，看见他回头，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了两个月前，生日那天，他收到那本书时的惊喜。想起了上周吃饭时，她说“我怎么会忘记”时的认真。想起了今天，她说“只是朋友吗”时的期待。

有些心意，虽然没说，但彼此都懂。

只是现在，他还不能给回应。他需要时间，需要成长，需要变得更好。

但他会记住这份心意，珍藏这份心意。等到有一天，他有能力了，他会给出回应。

不是现在，但会有那么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家里，妈妈还在等他吃饭。学校，还有一大堆作业和复习题。未来，还有很多挑战和机会。

他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坚定。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