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之泉在迷宫的正中心。
是个圆形广场,中央有个喷泉,喷的不是水,是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没那么粘稠。泉边已经聚集了几对伴侣,有的拿着钥匙,有的没有。
老吴也在。他没拿到钥匙,正急得团团转。看见我们,他眼睛一亮,随即暗下去——他看见了钟澈手里的刀。
“时间还剩十分钟。”机械女声响起,“请持有钥匙的伴侣,依次使用。”
第一对走上去的,是两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像学生。他们手抖着把钥匙插进泉眼旁的锁孔,泉水的喷涌突然停止,水面浮现出一行字:
“说出一个秘密。”
高个的男生吞了吞口水,说:“我……我偷看过我室友的日记。”
水面波纹荡漾,几秒后,浮现新的字:
“真实度:87%。通过。”
两人瘫倒在地,抱在一起哭。
第二对是那个红裙女人的伴侣——一个瘦小的眼镜男,独自一人。他拿着钥匙,手抖得像癫痫。他插进钥匙,水面浮现同样的话。
他说:“我……我其实不爱她。我跟她在一起,是为了她的钱。”
水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泉水突然暴涨,像一只巨手,把眼镜男卷了进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消失了。泉水恢复平静,水面上浮起一把钥匙——和他刚用掉的那把一样。
人群一片死寂。
“真实度:41%。”机械女声说,“判定:谎言。处决。”
第三对轮到我们。
钟澈把钥匙递给我:“你说。”
“为什么是我?”
“你的秘密,比我值钱。”
我看着他,他眼神平静。我接过钥匙,是温的,不知道是他的体温,还是钥匙本身在发热。
我走到泉边,插入钥匙。
水面浮现那行字:“说出一个秘密。”
广场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弟弟闻舟,是被人害死的。”
水面波动。
“凶手逍遥法外,法律无能为力。”
波动加剧。
“我来玫瑰岛,是为了找到凶手,然后——”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钟澈,他正看着我,眼睛深得像井。
“——杀了他。”
水面突然炸开。
不是暴涨,是真正的“炸开”,水花四溅,所有人都后退。水面上的字疯狂闪烁,最后定格:
“真实度:100%。额外判定:隐藏意图检测中……检测完毕。通过。”
钥匙从锁孔弹出来,落在我手里,已经变成了灰色——用过了。
我弯腰捡起钥匙,转身,走向钟澈。
他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了。”我说,“通关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也要问“你看到了什么”。
但他没问。
他只是说:“你弟弟怎么死的?”
“在一个游戏里。”我说,声音很轻,“和这里很像的游戏。”
“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我抬头看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我一定会找到他。这就是我来这儿的目的。”
钟澈没说话。
他看向我身后的喷泉,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倒映出我们俩的倒影——并肩站着,像真正的伴侣。
然后他说:
“闻屿。”
“嗯?”
“你刚才说‘杀了他’的时候,眼睛在看的人,是我。”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广场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下喷泉底部幽幽的红光。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首轮游戏结束。通关者:四对。处决者:六人。剩余玩家:八人。”
“下一轮游戏:‘谎言花园’,将于十二小时后开始。”
“请各位玩家前往休息区。愿你们,好梦。”
灯光重新亮起时,广场上的人少了一半。
老吴不见了。那些没拿到钥匙的,都不见了。
地上很干净,没有血,没有尸体,就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
钟澈转身往出口走,我跟在后面。
快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回头,说:
“闻屿。”
“……嗯。”
“你手心里,刚才那个女人写了什么?”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写,”我慢慢说,“‘小心你的伴侣’。”
钟澈终于回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那你觉得,”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该小心我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我刚才说“杀了他”的时候,我看的不是钟澈。
是喷泉水面上,我自己的倒影。
而那个倒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笑了。
出口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房间,门牌上刻着伴侣的编号。
我们的房间在尽头,074。
钟澈推开门,里面很简单,两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
他走到窗边——如果那能算窗的话。是个圆形的玻璃窗,外面不是天空,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光点闪过,像遥远的星星。
“这里没有昼夜。”他说,“系统说十二小时,就是十二小时。抓紧时间休息。”
我坐在床边,床很硬。
“钟澈。”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在骗你,你会杀了我吗?”
沉默。
很久之后,他说:
“那要看,你骗我的是什么。”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呢?”
“比如?”
比如,我根本没有弟弟。
比如,闻舟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比如,我来玫瑰岛,要找的凶手——
是你。
但我没说。
我只是躺下,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晚安,钟澈。”
“……晚安。”
灯灭了。
黑暗里,我感觉到手背上的玫瑰烙印在发烫。很烫,像有火在烧。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机械女声。
是我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说:
“游戏开始了,哥哥。”
“这次,别再搞砸了。”
我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
钟澈的呼吸很平稳,他睡着了。
我慢慢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烙印。在绝对的黑暗里,它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
而那光的形状,慢慢变化。
从一朵玫瑰,变成了一行小字。
只有我看得见的字:
“审判者编号:001。任务:清除目标074。倒计时:三轮游戏。”
我握紧拳头,把光掐灭在掌心。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我真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