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殿水汽氤氲。
林婉瑜靠在池壁边,温热的池水漫过肩头。
她在水里泡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起身披上寝衣,用干布绞了绞长发。
未全干,便懒得再管。
回到寝殿,殿内的烛火已经点上了,几盏铜灯立在角落,光线柔和。
银铃在林婉瑜沐浴时便将她的寝殿转了好几圈,这会儿正站在桌子上翻林婉瑜的布囊。
见她出来,银铃立刻扑上去。
“小鱼小鱼!这里好大呀!”
林婉瑜淡淡“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
她从布囊里把那些竹编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蝴蝶、蜻蜓、小鸟、灯笼……大大小小摆了满满一桌。
林婉瑜:……
在绍兴的时候,银铃每次路过那个竹编摊子便吵着要买。
起初她还会拒绝,后来银铃一撒娇,她便妥协了。
一回两回,不知不觉竟攒了这么多。
林婉瑜数了数。
十二件。
“……”
银铃飞过来,落在竹编小鸟旁边,拨了拨小鸟的翅膀:“小鱼,它们都是有名字的!这个是小花,这个是阿黄……”
“十二个。”林婉瑜打断她
“嗯?十二个怎么啦?”
“太多了。”
“不多不多!”银铃飞到林婉瑜面前,张开双臂想要护住那些竹编,“每一个都有用的!”
“有什么用?”
银铃想了半天,指着小竹篮道:“这个可以装东西!”
“嗯。”
银铃又指向小灯笼:“这个可以照亮……”
林婉瑜看着她,没说话。
银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抱住那只竹蝴蝶,小声嘟囔:“而且都是你给我买的嘛……”
林婉瑜沉默片刻,伸手把那只竹蝴蝶从银铃怀里抽出来,放在掌心端详片刻。
竹片削得很薄,纹理清晰,蝴蝶翅膀上还用竹丝编上了浅浅的花纹。
她把竹编还给银铃,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寝殿,目光落在书架上。
书架是林苍晏在她幼时命人打的,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被她从小到大读过的一些典籍和书卷码得满满当当。
林婉瑜看了看书架,又看了看桌上的竹编。
她走到书架前,把最下面两格摆着的关于阵法解析的书取下来,摞成一摞。
然后在银铃的指挥下把竹编一件一件摆上去。
摆完最后一只竹编小鱼,林婉瑜后退两步,看着整面书架。
原本挤满书卷的书架突然多出了两格竹编。
很突兀。
林婉瑜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搬刚刚被换下来的书。
从寝殿到书房要穿过一条长廊,她来来回回走了四趟。
她把搬进书房的书按原来的次序码好,确认书脊对齐,与旁边原有的典籍严丝合缝,才转身回了寝殿。
……
晚膳林婉瑜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粥便让撤了下去。
苏青禾拎着食盒退出寝殿,轻轻把门带上。
林婉瑜坐在软榻上,撑着脑袋看银铃摆弄竹编。
有人叩门。
“殿下,属下来送药。”
是个很陌生的声音。
林婉瑜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殿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靛青色窄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同色腰带,悬着一枚小巧的铜符。
年纪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沉静,唇角微微上扬,笑容恭敬。
她端着木盘,盘中放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旁边搁着一只瓷碟,不知碟中装的是什么,用帕子虚掩着。
“属下季昭,”她微微欠身,“是新来的医官,今日起负责为殿下调配药方,以及……”
“监督殿下喝药。”
林婉瑜:“……”
她侧身让开,季昭端着药进来,把木盘放到桌上,然后转身,站到桌旁。
林婉瑜看着那碗药,季昭看着她,两人都没说话。
“殿下,”季昭率先打破沉默,“药温刚好,请趁热服用。”
林婉瑜没动。
出去这几个月,身边没有盯着她喝药的眼睛,她倒药倒得越发顺手。
云隐仅提醒了一次便没再管。
林婉瑜起初还心虚,后来见师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倒得越发理直气壮。
如今回了魔宫,又有人盯着了。
林婉瑜移开目光:“……有些烫,放一放再喝。”
季昭笑容不变:“殿下,药需趁热服下,再凉便没有药效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会更苦。”
“……知道了。你先放着,我一会儿便喝。”
“殿下先前喝药也如此推三阻四么?”
“……”
林婉瑜抬眸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息。
银铃从书架上飞过来,绕着季昭转了一圈。
季昭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林婉瑜身上移开,只是微微侧头避让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松开。
殿内安静了片刻。
林婉瑜往前走了半步,端起那碗药,背过身,一口气灌了下去。
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恶心,她把药碗重重放回桌上,没有转身。
季昭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微躬了躬身。
“多谢殿下。”
她从木盘上拿起那只瓷碟,揭开帕子。
碟子里是几块杏酪糕,切的方方正正,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这是属下自己做的,殿下若不嫌弃,喝完药后含一小块,可去苦味。”
林婉瑜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季昭把瓷碟放在桌上,收起药碗,行了一礼:“殿下早些休息,属下告退。”
殿门轻轻合上。
银铃见林婉瑜还站着不动,便飞到林婉瑜面前,歪着头看她。
“小鱼?她走啦。”
林婉瑜没应声。
她转过身,目光落到那碟杏酪糕上。
她看了片刻,满心郁悒,伸手端起那只瓷碟。
然后走到唾盂边,连糕带碟一起扔了进去。
谁要吃你的糕点。
……
林婉瑜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下去。
还是苦。
她又走到梳洗架前,拿起漱口杯,漱了四五遍,苦味才淡下去。
她把杯子放回去,手撑着架沿。
林婉瑜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季昭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是新来的医官,按规矩办事,甚至还带了一碟杏酪糕。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嫌苦。
她看着铜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放下袖子,向床榻走去。
走到床前,她停住了。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走之前明明是两个的。
大概是负责洒扫的宫女收走了。
林婉瑜到寝柜里抽出一只新的枕头,抱着走回床边,侧身躺下。
她把枕头紧紧箍在怀里,脸埋进枕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