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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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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绍兴停了半月。


苏青禾每日回去看外婆。


她清晨给林婉瑜打好热水、端了早膳,便沿着那条窄巷回家。


外婆经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不提魔宫,外婆也不问。


两人在院子里择菜、缝衣裳,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挨在一起坐着。


每次走的时候,外婆都会问一句:“明日还来?”


“来的。”


……


林婉瑜在绍兴没什么事可做。


客栈后方有一片林地,几棵老树遮出一块阴凉,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很软。


她每日清晨去那里练剑。


没有人要求她来——云隐说离开绍兴前不必拘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但到了第五日,林婉瑜发现自己确实很想练剑。


此后便日日来此。


她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树杈上。


袍子的面料不厚,搭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


头发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晨风吹散了几缕。


剑出鞘。


银铃从剑柄处钻出来,抱着林婉瑜给她买的那只竹蝴蝶坐在树枝上。


林婉瑜练的是云隐教她的那套最基础的剑法。


不是最厉害的,是她最熟的。


招式不多,但每一式都要做到极准。


手腕转多少度,剑尖刺出的方向偏不偏,脚步落地是否踏实。


她在魔宫练这套剑法时,往往是在受刑后的第二日,背上还缠着绷带,手臂抬起来时伤口扯着疼,但她从不减招式。


云隐说过,剑法的根基不是在精力充沛时打下的,而是在最不想动的时候打下的。


如今背上没有伤,她一剑刺出,剑尖破空的声音比往日更清越。


收剑,再刺,反反复复。


银铃晃着腿,看林婉瑜一剑一剑地刺出去。


但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飞下来绕着林婉瑜转圈。


“小鱼小鱼,你歇一歇嘛,都刺了快一百下了!”


“一百零七。”


“一百零七下!该歇了!”


林婉瑜不理她,第一百零八剑刺出。


银铃瘪瘪嘴,飞回树枝上,看见墨银从云隐的剑里钻出来,飘在半空,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懒虫终于醒啦?”


“臭铃铛。”墨银揉了揉眼睛,“主人来看那丫头练剑,本灵是陪主人来的。”


“小鱼才不是丫头!她是公主!”


“公主也是丫头。在本灵眼里,活了两百年以下的都是丫头。”


银铃把竹蝴蝶往他脸上一拍:“老古董!”


墨银被拍得往后飘了半尺,光雾晃了晃,随即稳住身形,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幼稚。”


“你才幼稚!”


“你幼稚。”


“你!幼!稚!”


……


林婉瑜收了剑,微微喘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眸看了一眼树枝上吵得不可开交的两团银光,愣了愣,下一秒便看见了站在林地边缘的云隐。


云隐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负手站在树下,目光落在林婉瑜方才剑尖停住的位置。


“剑尖偏了一厘。”


林婉瑜没有辩解,重新起式,又刺一剑。


剑尖停住的位置,正是云隐目光落处。


“嗯。”云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林婉瑜望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收剑入鞘。


她把衣袖放下来,解开发带,头发散落在肩头,换用银簪挽起。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脸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但留了疤。


她在铜镜前看过很多次,疤痕很淡。


林婉瑜抬起手碰了一下那道疤。


银铃飞到她肩头,小声道:“小鱼,其实你脸上那道疤特别好看。”


林婉瑜侧头看她。


“真的!像……像……”


“像什么?”


“像一片柳叶!”


林婉瑜没有接话,她伸手弹了一下银铃怀里的竹蝴蝶。


竹蝴蝶的翅膀颤了颤,银铃也颤了颤。


“小鱼!”


林婉瑜拿起搭在树杈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


绍兴城里认识林婉瑜的人越来越多了。


包子铺的老板娘远远看见那个穿白衣的高挑姑娘从街角拐过来,便从蒸笼里捡了两个素馅包子,用油纸包好,放在案头最靠外的位置。


“姑娘今日又去林子里练剑啦?”


林婉瑜微微点头。


“年轻人就是精神好,”老板娘笑呵呵地把油纸包推过去,“喏,素馅的,趁热吃。”


“多谢。”林婉瑜摸出铜板放在案上。


“哎哟这姑娘真客气,明日再来啊!”


“好。”


林婉瑜拿着油纸包走出包子铺,沿街往回走。


路过竹编摊子时,银铃又缠着林婉瑜给自己买了一只竹编小鸟。


……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


林婉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话本。


她已经看了好些天了,还没看完。


故事说的是一个少年侠客行走江湖,遇见了一个姑娘。


姑娘是魔教中人,少年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两人相爱了,门派不许,魔教也不许。


林婉瑜翻了几页。


少年对姑娘说:等我了结了师门的恩怨,就来带你走。


姑娘说:好。


然后少年一去不返,姑娘等了三年,最后独自一人离开了魔教。


林婉瑜皱了皱眉。


她把话本翻到结尾。


结局是少年当上了掌门,娶了师门为他订下的未婚妻。


姑娘不知所踪。


林婉瑜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把话本合上,放在一旁。


银铃正摆弄着林婉瑜新给她买的竹编小鸟。


“小鱼你看!这个翅膀也会动!”


“嗯。”


“你不高兴吗?”


“没有。”她顿了顿,“故事不好看。”


“那就换个好看的!”银铃飞到那叠书上,扒拉出另一本话本,用力拖过来,“这本这本,这本封面上画了刀,肯定打架多!”


“……好。”


……


离开绍兴的前三日,林婉瑜在院子里找到了苏青禾。


苏青禾正蹲在井边洗林婉瑜的外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被井水冰得微微发红。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林婉瑜,便站起身,把手在身上上擦了擦。


“殿下。”


林婉瑜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她在井沿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青禾。”


“嗯?”


“你想留在绍兴么。”


“……”


“还有三日便要回魔域。你若想留下陪你外婆,我去跟师父说。”


“……”


苏青禾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裙边缘。


“……我回去想想。”她低下头,“明日再答殿下。”


第二日清晨,苏青禾照常打好热水、端来早膳。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将筷子摆在碗边,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婉瑜。


“殿下。”


“嗯。”


“我想好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跟殿下回去。”


林婉瑜沉默了一瞬。


“……那收拾一下。”她道,“后日动身。”


“……好。”


苏青禾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林婉瑜又说了一句。


“你想回来,随时可以。”


苏青禾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


离开绍兴的前一日。


苏青禾沿着那条走了半个月的路,穿过主街,绕过土地庙,往南,经过三棵槐树,拐进那条窄巷。


外婆同每日一样坐在院子里等她。


苏青禾小步跑过去,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晚了半个时辰。”


“嗯,”苏青禾放下茶杯,“路上走得慢。”


外婆没有再问,她拿起膝盖上搁着的一只鞋底,继续纳。


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地扎进层层白布里,再用力拉紧。


苏青禾看着她纳鞋底,看了一会儿,从竹篮里拿起另一只,学着外婆的样子扎针。


她小时候也帮外婆纳过鞋底,那时候手小,拿不住针,总是扎歪。


如今手大了,针还是扎歪。


外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鞋底,伸手把针脚歪掉的那一针拆了,重新扎了一遍,递还给她。


“这个底子厚,得先用锥子扎个眼,再下针。”


苏青禾乖乖应了声“好”。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一小会儿,又缩了回去。


苏青禾把最后几针收完,将鞋底放在膝盖上端详。


外婆拿过去看,点了点头:“比你小时候强多了。”


苏青禾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去厨房里生火烧水,把灶台上那碗早上剩下的泡饭热了,又切了一碟腌萝卜。


端着饭食出来时,外婆还在院子里坐着,鞋底已经搁回竹篮里了。


吃过饭,苏青禾洗了碗,又扫了院子。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


天色暗下来,外婆从屋里拿出两盏油灯,一盏挂在屋檐下,一盏放在石桌上,昏黄的光晕拢着一小片院子。


“今日不走了?”


“晚些再走,”苏青禾靠在外婆身上,“想和外婆多待一会。”


外婆“嗯”了一声,把苏青禾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她开始说苏青禾小时候的事。


说她三岁那年掉进河里,被她爹一把捞上来,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五岁学纳鞋底,扎了满手针眼。


苏青禾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外婆说了一件事,又说下一件。说到后来,停下来,看着苏青禾。


“青禾。”


“嗯?”


“你娘做的桂花藕粉最好吃。那时候你爹每年秋天去城外摘桂花,晒干了存起来,等你娘做给你们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甜的,每次能吃两大碗。”


“我记得。”


外婆没再说话,她把苏青禾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动屋檐下的油灯,灯火晃了晃。


苏青禾站起身,把外婆从石凳上扶起。


“天凉了,进屋吧。”


她扶着外婆进屋,打了热水替她擦了脸和手,又帮她脱了外衣,扶到床上躺下。


外婆躺下后,睁着眼睛看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苏青禾的脸。


“明日还来?”


苏青禾弯下腰,把外婆额前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


“来的。”


外婆闭上眼睛,苏青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呼吸平稳了,才起身,将油灯调暗,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


云层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星。


她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院门,走进了窄巷。


……


第二日清晨,客栈门口。


老板倚在门框上嗑瓜子,见苏青禾提着包袱出来,扭头朝里头喊了一声:“小二,帮姑娘提行李!”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苏青禾连忙摆手。


小二已经从楼梯上跑下来了,二话不说抢过她手里的包袱。


“姑娘别客气,住了这好些天,送一送是应该的。”


云隐已在门外等着。


林婉瑜站在石阶旁,手上捧着好几只竹编的小物件。


都是在绍兴的这几日给银铃买的。


银铃在她面前一脸严肃地挑选,最后选了一只小灯笼抱在怀里。


林婉瑜把剩下的竹编收起。


苏青禾跟着小二走出客栈大门,从小二手中接过包袱,道了谢。


……


码头上人来人往。


云隐换了三枚登船的木牌,回来分给两人。


苏青禾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刻着“绍兴—磐安”,背面是一圈回纹。


她将木牌攥在手心。


船还是来时那种客船,上下两层,甲板开阔。


春雨时节已过,江面平缓如镜,两岸青山连绵不绝。


苏青禾站在船舷边,看着绍兴灰色的屋瓦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镇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岸边一抹淡青的影子,被船尾翻起的白浪吞掉了。


林婉瑜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木栏杆。


“回房吧,青禾。”


“……是。”


船沿着来时的水路北上,一日又一日。


苏青禾没有上次那么严重的晕船了,她偶尔会陪林婉瑜在甲板上走一走。


船过磐安,弃舟登岸,换马北行。


越往北,树木越见萧疏,山石的棱角也变得嶙峋起来。


某日傍晚,三人行至一处不知名的山脊,远处天际尽头隐约出现一片黑色的轮廓。


是魔域外围的石林。


林婉瑜勒马停了片刻,看着那片黑色,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向前。


五月小满前三日,三人抵达魔域边界。


守界的魔兵远远看见三人,先是戒备,随即认出了林婉瑜,齐齐抱拳行礼。


云隐策马上前,与为首的魔将交代了几句。


那魔将连连点头,命人搬开路障。


三人穿过城门,沿着宫道往里走。


宫道两侧的石柱上刻着魔族历代的战功图,刀斧痕深深浅浅,在暮色里显出青黑的轮廓。


在殿前迎接的是林苍晏身边的内侍,他传了句话:魔尊近日事务繁忙,殿下先行回栖梧宫歇息,生辰当日,魔尊自会召见。


林婉瑜听完,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栖梧宫的方向走去,苏青禾小步跟在她身后。


云隐在岔路口停下脚步,目送她们沿着长廊走远,然后回了自己的寝殿。


栖梧宫的宫门虚掩着,林婉瑜伸手推开。


院子里很干净,廊下的灯笼被重新点上了,石阶上也没有积灰。


五个月无人居住,却是日日有人打扫。


苏青禾提着包袱从她身后走进来,轻声道:“殿下,要先沐浴更衣么。”


林婉瑜“嗯”了一声。

回魔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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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温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