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绍兴停了半月。
苏青禾每日回去看外婆。
她清晨给林婉瑜打好热水、端了早膳,便沿着那条窄巷回家。
外婆经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不提魔宫,外婆也不问。
两人在院子里择菜、缝衣裳,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挨在一起坐着。
每次走的时候,外婆都会问一句:“明日还来?”
“来的。”
……
林婉瑜在绍兴没什么事可做。
客栈后方有一片林地,几棵老树遮出一块阴凉,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很软。
她每日清晨去那里练剑。
没有人要求她来——云隐说离开绍兴前不必拘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但到了第五日,林婉瑜发现自己确实很想练剑。
此后便日日来此。
她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树杈上。
袍子的面料不厚,搭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
头发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晨风吹散了几缕。
剑出鞘。
银铃从剑柄处钻出来,抱着林婉瑜给她买的那只竹蝴蝶坐在树枝上。
林婉瑜练的是云隐教她的那套最基础的剑法。
不是最厉害的,是她最熟的。
招式不多,但每一式都要做到极准。
手腕转多少度,剑尖刺出的方向偏不偏,脚步落地是否踏实。
她在魔宫练这套剑法时,往往是在受刑后的第二日,背上还缠着绷带,手臂抬起来时伤口扯着疼,但她从不减招式。
云隐说过,剑法的根基不是在精力充沛时打下的,而是在最不想动的时候打下的。
如今背上没有伤,她一剑刺出,剑尖破空的声音比往日更清越。
收剑,再刺,反反复复。
银铃晃着腿,看林婉瑜一剑一剑地刺出去。
但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飞下来绕着林婉瑜转圈。
“小鱼小鱼,你歇一歇嘛,都刺了快一百下了!”
“一百零七。”
“一百零七下!该歇了!”
林婉瑜不理她,第一百零八剑刺出。
银铃瘪瘪嘴,飞回树枝上,看见墨银从云隐的剑里钻出来,飘在半空,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懒虫终于醒啦?”
“臭铃铛。”墨银揉了揉眼睛,“主人来看那丫头练剑,本灵是陪主人来的。”
“小鱼才不是丫头!她是公主!”
“公主也是丫头。在本灵眼里,活了两百年以下的都是丫头。”
银铃把竹蝴蝶往他脸上一拍:“老古董!”
墨银被拍得往后飘了半尺,光雾晃了晃,随即稳住身形,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幼稚。”
“你才幼稚!”
“你幼稚。”
“你!幼!稚!”
……
林婉瑜收了剑,微微喘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眸看了一眼树枝上吵得不可开交的两团银光,愣了愣,下一秒便看见了站在林地边缘的云隐。
云隐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负手站在树下,目光落在林婉瑜方才剑尖停住的位置。
“剑尖偏了一厘。”
林婉瑜没有辩解,重新起式,又刺一剑。
剑尖停住的位置,正是云隐目光落处。
“嗯。”云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林婉瑜望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收剑入鞘。
她把衣袖放下来,解开发带,头发散落在肩头,换用银簪挽起。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脸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但留了疤。
她在铜镜前看过很多次,疤痕很淡。
林婉瑜抬起手碰了一下那道疤。
银铃飞到她肩头,小声道:“小鱼,其实你脸上那道疤特别好看。”
林婉瑜侧头看她。
“真的!像……像……”
“像什么?”
“像一片柳叶!”
林婉瑜没有接话,她伸手弹了一下银铃怀里的竹蝴蝶。
竹蝴蝶的翅膀颤了颤,银铃也颤了颤。
“小鱼!”
林婉瑜拿起搭在树杈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
绍兴城里认识林婉瑜的人越来越多了。
包子铺的老板娘远远看见那个穿白衣的高挑姑娘从街角拐过来,便从蒸笼里捡了两个素馅包子,用油纸包好,放在案头最靠外的位置。
“姑娘今日又去林子里练剑啦?”
林婉瑜微微点头。
“年轻人就是精神好,”老板娘笑呵呵地把油纸包推过去,“喏,素馅的,趁热吃。”
“多谢。”林婉瑜摸出铜板放在案上。
“哎哟这姑娘真客气,明日再来啊!”
“好。”
林婉瑜拿着油纸包走出包子铺,沿街往回走。
路过竹编摊子时,银铃又缠着林婉瑜给自己买了一只竹编小鸟。
……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
林婉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话本。
她已经看了好些天了,还没看完。
故事说的是一个少年侠客行走江湖,遇见了一个姑娘。
姑娘是魔教中人,少年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两人相爱了,门派不许,魔教也不许。
林婉瑜翻了几页。
少年对姑娘说:等我了结了师门的恩怨,就来带你走。
姑娘说:好。
然后少年一去不返,姑娘等了三年,最后独自一人离开了魔教。
林婉瑜皱了皱眉。
她把话本翻到结尾。
结局是少年当上了掌门,娶了师门为他订下的未婚妻。
姑娘不知所踪。
林婉瑜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把话本合上,放在一旁。
银铃正摆弄着林婉瑜新给她买的竹编小鸟。
“小鱼你看!这个翅膀也会动!”
“嗯。”
“你不高兴吗?”
“没有。”她顿了顿,“故事不好看。”
“那就换个好看的!”银铃飞到那叠书上,扒拉出另一本话本,用力拖过来,“这本这本,这本封面上画了刀,肯定打架多!”
“……好。”
……
离开绍兴的前三日,林婉瑜在院子里找到了苏青禾。
苏青禾正蹲在井边洗林婉瑜的外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被井水冰得微微发红。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林婉瑜,便站起身,把手在身上上擦了擦。
“殿下。”
林婉瑜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她在井沿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青禾。”
“嗯?”
“你想留在绍兴么。”
“……”
“还有三日便要回魔域。你若想留下陪你外婆,我去跟师父说。”
“……”
苏青禾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裙边缘。
“……我回去想想。”她低下头,“明日再答殿下。”
第二日清晨,苏青禾照常打好热水、端来早膳。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将筷子摆在碗边,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婉瑜。
“殿下。”
“嗯。”
“我想好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跟殿下回去。”
林婉瑜沉默了一瞬。
“……那收拾一下。”她道,“后日动身。”
“……好。”
苏青禾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林婉瑜又说了一句。
“你想回来,随时可以。”
苏青禾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
离开绍兴的前一日。
苏青禾沿着那条走了半个月的路,穿过主街,绕过土地庙,往南,经过三棵槐树,拐进那条窄巷。
外婆同每日一样坐在院子里等她。
苏青禾小步跑过去,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晚了半个时辰。”
“嗯,”苏青禾放下茶杯,“路上走得慢。”
外婆没有再问,她拿起膝盖上搁着的一只鞋底,继续纳。
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地扎进层层白布里,再用力拉紧。
苏青禾看着她纳鞋底,看了一会儿,从竹篮里拿起另一只,学着外婆的样子扎针。
她小时候也帮外婆纳过鞋底,那时候手小,拿不住针,总是扎歪。
如今手大了,针还是扎歪。
外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鞋底,伸手把针脚歪掉的那一针拆了,重新扎了一遍,递还给她。
“这个底子厚,得先用锥子扎个眼,再下针。”
苏青禾乖乖应了声“好”。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一小会儿,又缩了回去。
苏青禾把最后几针收完,将鞋底放在膝盖上端详。
外婆拿过去看,点了点头:“比你小时候强多了。”
苏青禾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去厨房里生火烧水,把灶台上那碗早上剩下的泡饭热了,又切了一碟腌萝卜。
端着饭食出来时,外婆还在院子里坐着,鞋底已经搁回竹篮里了。
吃过饭,苏青禾洗了碗,又扫了院子。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
天色暗下来,外婆从屋里拿出两盏油灯,一盏挂在屋檐下,一盏放在石桌上,昏黄的光晕拢着一小片院子。
“今日不走了?”
“晚些再走,”苏青禾靠在外婆身上,“想和外婆多待一会。”
外婆“嗯”了一声,把苏青禾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她开始说苏青禾小时候的事。
说她三岁那年掉进河里,被她爹一把捞上来,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五岁学纳鞋底,扎了满手针眼。
苏青禾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外婆说了一件事,又说下一件。说到后来,停下来,看着苏青禾。
“青禾。”
“嗯?”
“你娘做的桂花藕粉最好吃。那时候你爹每年秋天去城外摘桂花,晒干了存起来,等你娘做给你们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甜的,每次能吃两大碗。”
“我记得。”
外婆没再说话,她把苏青禾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动屋檐下的油灯,灯火晃了晃。
苏青禾站起身,把外婆从石凳上扶起。
“天凉了,进屋吧。”
她扶着外婆进屋,打了热水替她擦了脸和手,又帮她脱了外衣,扶到床上躺下。
外婆躺下后,睁着眼睛看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苏青禾的脸。
“明日还来?”
苏青禾弯下腰,把外婆额前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
“来的。”
外婆闭上眼睛,苏青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呼吸平稳了,才起身,将油灯调暗,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
云层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星。
她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院门,走进了窄巷。
……
第二日清晨,客栈门口。
老板倚在门框上嗑瓜子,见苏青禾提着包袱出来,扭头朝里头喊了一声:“小二,帮姑娘提行李!”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苏青禾连忙摆手。
小二已经从楼梯上跑下来了,二话不说抢过她手里的包袱。
“姑娘别客气,住了这好些天,送一送是应该的。”
云隐已在门外等着。
林婉瑜站在石阶旁,手上捧着好几只竹编的小物件。
都是在绍兴的这几日给银铃买的。
银铃在她面前一脸严肃地挑选,最后选了一只小灯笼抱在怀里。
林婉瑜把剩下的竹编收起。
苏青禾跟着小二走出客栈大门,从小二手中接过包袱,道了谢。
……
码头上人来人往。
云隐换了三枚登船的木牌,回来分给两人。
苏青禾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刻着“绍兴—磐安”,背面是一圈回纹。
她将木牌攥在手心。
船还是来时那种客船,上下两层,甲板开阔。
春雨时节已过,江面平缓如镜,两岸青山连绵不绝。
苏青禾站在船舷边,看着绍兴灰色的屋瓦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镇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岸边一抹淡青的影子,被船尾翻起的白浪吞掉了。
林婉瑜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木栏杆。
“回房吧,青禾。”
“……是。”
船沿着来时的水路北上,一日又一日。
苏青禾没有上次那么严重的晕船了,她偶尔会陪林婉瑜在甲板上走一走。
船过磐安,弃舟登岸,换马北行。
越往北,树木越见萧疏,山石的棱角也变得嶙峋起来。
某日傍晚,三人行至一处不知名的山脊,远处天际尽头隐约出现一片黑色的轮廓。
是魔域外围的石林。
林婉瑜勒马停了片刻,看着那片黑色,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向前。
五月小满前三日,三人抵达魔域边界。
守界的魔兵远远看见三人,先是戒备,随即认出了林婉瑜,齐齐抱拳行礼。
云隐策马上前,与为首的魔将交代了几句。
那魔将连连点头,命人搬开路障。
三人穿过城门,沿着宫道往里走。
宫道两侧的石柱上刻着魔族历代的战功图,刀斧痕深深浅浅,在暮色里显出青黑的轮廓。
在殿前迎接的是林苍晏身边的内侍,他传了句话:魔尊近日事务繁忙,殿下先行回栖梧宫歇息,生辰当日,魔尊自会召见。
林婉瑜听完,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栖梧宫的方向走去,苏青禾小步跟在她身后。
云隐在岔路口停下脚步,目送她们沿着长廊走远,然后回了自己的寝殿。
栖梧宫的宫门虚掩着,林婉瑜伸手推开。
院子里很干净,廊下的灯笼被重新点上了,石阶上也没有积灰。
五个月无人居住,却是日日有人打扫。
苏青禾提着包袱从她身后走进来,轻声道:“殿下,要先沐浴更衣么。”
林婉瑜“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