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阿七十岁了。他长高了不少,胳膊上也有了些肌肉,不再是那根瘦竹竿了。他的剑法也越练越好,“春来”七变他已经练得烂熟于心,甚至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把七变全部走完一遍,剑光如水银泻地,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
但仙人哥哥再也没有教他新的招式。
“后面的不学也罢。”仙人哥哥总是这样说。
阿七不甘心,缠着他问:“后面的招式叫什么?”
仙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叫‘秋杀’。”
“秋杀?”阿七的眼睛亮了,“听起来很厉害!教我教我!”
“不教。”
“为什么?”
“因为‘秋杀’是用命来换的。”仙人哥哥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出剑的人,要先死一次。”
阿七愣住了。
“骗人。”他说。
仙人哥哥笑了笑,没有解释。
但阿七注意到,仙人哥哥最近越来越沉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倚在窗边看远处的天际,而是更多地把目光落在阿七身上,像是在看一样他很舍不得的东西。
他的脸色已经不再是白色了,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太阳穴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一条条细细的青色的蚯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微微蠕动。他的嘴唇几乎没有了颜色,干裂的,起了一层白皮。他的手指不停地发抖,端碗的时候常常要把碗放在桌上,低下头去喝,像一只垂老的猫。
但他每天都会换上干净的白衣。
阿七不知道那些白衣是从哪里来的。茅屋里没有衣柜,也没有衣箱,但每天早上阿七来的时候,仙人哥哥身上总是穿着一件崭新的、洁白的衣袍,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那些白衣像是用月光织成的,用云朵裁成的,穿在他身上,把他衬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阿七注意到,那些白衣越来越宽大了。
仙人的身体在一天天地萎缩。他的肩膀不再宽阔,他的腰背不再挺直,他的手腕细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青筋凸起,骨节分明。白衣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是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有一次阿七来得早了一些,穿过石缝的时候天才刚亮。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山谷,看见茅屋的门开着,仙人哥哥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正在穿衣服。
他的后背露在外面。
阿七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仙人哥哥的后背。那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皮肤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一件被打碎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器。那些裂纹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有些是白色的,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痕;有些是暗红色的,像是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还有些是黑色的——那些黑色的裂纹像是活的一样,在皮肤下面微微蠕动,时不时地发出一点幽幽的光。
阿七的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没有出声。他慢慢地退后了几步,退到了石缝外面,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破旧的鞋子上,一滴接一滴的,怎么也止不住。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仙人哥哥不是在生病。仙人是在死。
每一天都在死。每一个呼吸都在死。每一次换上那件洁白的衣袍,都是在为死亡做一次精心的伪装。
那些白衣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遮住那些裂纹。那些笑容不是为了温柔,而是为了不让他害怕。
仙人哥哥一直在骗他。
但阿七不恨他。他只是心疼。心疼得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割,一下又一下,割不出血,但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等到眼泪干了,眼睛不红了,才站起来,重新穿过石缝,走进山谷。
仙人哥哥已经穿好了衣服,倚在窗边,像往常一样。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面容如玉。如果不是阿七刚才亲眼看见了那些裂纹,他会觉仙人哥哥今天的气色还不错。
“来了。”仙人哥哥说。
“嗯。”阿七笑了笑,走到石台前,拿起剑,开始练。
他练得很认真,每一招每一式都做到极致。剑光在山谷里飞舞,带起一阵阵的风,吹得桃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剪影。
仙人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