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下一章

总有些问题是他们觉得羞耻但又要面对的,比如阿仑泰的上厕所问题。


第一个白天,诺雅拉着她一步步朝着未知向前时,回头瞥见阿仑泰一脸难色,身子横扭竖扭不舒服,她霎时明白阿仑泰想解手。她一时也无措了起来,但又强作镇定的问道:“你是要解大手还是小手?”


阿仑泰先是一愣,然后窘迫脸红的细声说:“大手。”


诺雅被他那可爱的窘迫样子逗笑了,停了车,上前去把阿仑泰扶下车。诺雅原本还想扶他几步路,但他坚持要自己找地方,便拄着棍棒走到丛林深处去了。


这样的窘迫后来也发生在诺雅的身上,她拉车时听见板车上的阿仑泰“呀”的一声惊诧叫喊,便回头问他怎么了,他说:“你流血了!”


诺雅低头一看,发现有血正在顺着两腿流下,她这才想起这两天正是月事来的时候,却忘了提早预备。她羞惭地急忙蹲下,让裙边包裹住这不光彩的光景,眼里闪着不知所措的泪光。阿仑泰后悔自己的一惊一乍使诺雅难堪,他急忙劝慰:“没关系的诺雅,没关系,你快处理一下吧,这两天要不就先停一停,可别在这个时候落下病根。”


在后来的日子里,阿仑泰常常劝诺雅把他放下,说他自己能下地,但诺雅坚持不让:“你身上伤重,应该好好调养,不能乱动。”


事实上,阿仑泰非但没有逐渐好转,反而愈加严重。


那天旅途依旧,早上还晴空万里,下午突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四下里一片坦荡没有半点避处,情急之下的诺雅索性爬上板车支着自己瘦弱的身躯为阿仑泰挡雨,把盖在阿仑泰身上的毛毯团起来遮住伤口,却任由雨滴接连砸在自己背上。那时两人的唇只距离不到两个巴掌的距离,但莫名的磁吸让两张唇逐渐拉近,一股难以名状的无形火焰相互燃烧在彼此的胸膛间,阿仑泰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揽住了诺雅的腰背。可是此时的恶劣天气以及各自内心的羞耻心让他俩仅仅止步于此,两人就此保持着这个暧昧的距离一直到雨停。


其实诺雅的瘦弱身躯并没有为阿仑泰挡住什么雨,他也早就湿透了。


雨后的道路泥泞异常,更加难走,板车的两只轮子以及诺雅的两只鞋底每向前一段距离,泥巴就会越裹越厚重,她不得不时时停下清理脚底与车轮的湿泥。终于在天黑前,他们躲进了一口干燥的山洞,生起了一堆火。


诺雅与阿仑泰一起躺在火的一边,烘干了自己的全身。诺雅很幸运没有感冒发烧,可阿仑泰却已经变得时而浑身发冷时而浑身发热,神智不太清醒了。


诺雅自责的流下了眼泪,握着他的手企图感同身受,恨不得分担他所有的苦痛。


“你又哭了。”阿仑泰艰难笑着伸出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我没事,过两天我就健步如飞了,那时候你负责躺车上睡觉,我负责拉你,好不好?”


诺雅被逗得破涕为笑,点点头。


之后,劳累的诺雅睡熟了,可阿仑泰却难以入眠,他深深感到自己是个累赘,拖累了这么一个好女孩。他抽出藏在腰上的左轮手枪,顶上了自己的脑袋,可是压动扳机触动转轮的声响惊醒了诺雅,她一头扑过来夺过枪大吼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这就要丢下我一走了之了吗?你死了要我怎么办!”


阿仑泰愧疚难当,只是嗫嚅着说不想拖累之类的话语。可是诺雅却嘶吼道:“你不要说这种话了!我愿意为你做这一切!”


“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我值得什么?”


“因为我爱你!阿仑泰!”


话一出口,非但阿仑泰愣了,连诺雅自己也愣了。但仅仅过了一会儿,诺雅就坚定而从容坦然的承认:“我爱你,阿仑泰!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你,从前的每一天相错而过都是因为我想见你一眼,并不是巧合!不论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我都爱你!”


阿仑泰泪眼朦胧的笑道:“我也爱你,诺雅。”


两个爱人相拥在一起,终于肯肆无忌惮的相吻一起,舌头成了他们彼此尝过的最甜的东西。白天大雨里的那股无形焰火重新燃起,愈烧愈烈,到最后两个人终于交融在一处,爱意具化成泛滥的泡沫。交织的喘息中,诺雅的脚铃声富有节奏的响了半夜。


半夜欢愉过后,他们就此成了相互间不再保留任何羞怯的爱人,一切都变得坦荡了。


只是,该面对的始终得面对,阿仑泰的病愈发严重了,唇色愈发灰败,时而冷得发颤,又时而热得发昏,这让诺雅心里愈发着急了,但在这些日子里,她迟迟找不到任何城镇。


这天,一处城镇远远的落入诺雅的眼帘里。诺雅喜出望外叫道:“有救了!”


但这时的她突然感觉有些不适,急忙跑到一边丛中干呕个不停,好半天缓不过气来。


这时四个从镇上遛出来的兵撞见了他俩,一个军官,三个小兵,头顶青天白日徽。他们先是对板车有所戒备,围上了来,发现是个病秧子,正准备索然离去,却又瞧上了诺雅的姿色,就都一起坏笑着挨上来。诺雅毫不客气,卸下肩头双管猎枪端在手中,两个击锤都扳下来了,枪口对着眼前的四个人。


“小丫头,有枪是吧?我们也有!”那军官抽出手枪,“我们四个枪,而你只有一个。”


更糟糕的是,一个士兵还回到板车旁,用步枪顶住了阿仑泰的脑袋。军官靠近了诺雅道:“小姑娘,车上躺着的不知道是你的谁,看着没多少日子了,不如你当我小妾如何?”


诺雅不说一句话,虽然枪口仍然指着军官,但她的心已经乱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事情远没有诺雅想象的糟糕,阿仑泰身上是盖着毯子的,他们并没察觉到阿仑泰手在毯子里的工作——他已经摸到了自己的猎枪扳机,小心翼翼的按下两只击锤,稍稍调整了枪口,用枪顶着他脑袋的那个士兵并没有看着他,而是在期待着长官对那姑娘发生点什么过后,好轮到自己在内的几个部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生命已经走上了尽头。


砰!枪响了,把毯子轰出发焦的洞的同时轰碎了那名士兵的腰椎,使士兵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像一本书叠在一处,肩膀埋在了两腿之间。


砰!第二声枪响,是诺雅开枪,轰碎了被第一声枪响吸引回头的军官。


接下来的两声枪响是同时响起的,两名士兵同时被击毙。


四个兵痞无一活口。


诺雅急忙跑到板车前看看阿仑泰有没有事,阿仑泰咳嗽着叫道:“我没事!快搜集他们身上的弹药,找好能遮蔽身子的地方,枪声肯定惊动了镇上的兵!”


诺雅搜集了三支步枪一只驳壳手枪,以及弹药若干,弃车不要,扶着阿仑泰趴在高岗处的一块大岩石作为掩体,各自拿着步枪拉好枪栓。


“诺雅,也许咱们这次走不了了。”


“不怕,阿仑泰,你我同生共死。”


不多时大队士兵乌泱泱赶来,约莫三五十人,见了道路上的四具同仁尸体都勃然大怒,没有半句废话的就朝诺雅阿仑泰的方向开枪,子弹如雨点般打在岩石上四处乱弹,阿仑泰与诺雅也开枪还击。


有两股人左右包抄上来,立刻被诺雅与阿仑泰用猎枪打退,留下了好几具尸体。


如果他俩子弹足够,或许能多撑一段时间。可惜没有如果,搜集来的子弹快要打光了,猎枪霰弹也不剩一颗。阿仑泰强撑了许久,状态又陷入了昏沉,他在昏迷间握住诺雅的手:“最后两颗子弹就留给我两个吧。”


诺雅笑着点头:“好。”


但转机旋即发生,镇上噼噼啪啪响起了更加热烈的枪炮声,原本围困在这边的一堆士兵不得不紧急往回撤,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另一股灰军装八角帽的军队从道路两旁突袭,一面面旗帜张扬飞舞,旗面上的图案是镰刀与锤子交叉在一起,旁边旗根空白处竖着一排字:


工农红军第X军X师X团。


一番交火后,青天白日徽的那帮兵没一个活口。一个红军战士背上枪,走到岩石下大喊:“老乡!你们还好吗?你们现在安全了!”


同样是军队,但诺雅感觉这支军队很不一样,让人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莫大的归属与信任。


诺雅站起身来发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穷人的队伍!”


穷人的队伍?那么阿仑泰的病有救了?诺雅喜出望外,扶着阿仑泰下坡走去,几个红军战士急忙上前相帮。


这是一场没有记录史册的战役,红军在天黑前拿下了这座镇子。


阿仑泰也终于被搬上了镇上医院病床。


一个资深的老军医在检查完他的身体后,面色变得很凝重,他为阿仑泰重新上了消炎药裹了绷带,一脸严肃的对阿仑泰说:


“小伙子,你的伤拖太久,感染太严重,连疟疾都引发了。你就这两天的时间了,还有什么要做的,抓紧吧。”


听到这样的死亡宣告,阿仑泰很冷静,只隐隐带着些忧伤。这样的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沉思良久,对医生恳求道:“能否收留我的妻子,让她加入你们?”


“这个问题你的妻子刚刚也问了,我们的回答也一样:红军欢迎一切参加队伍的人民。”


阿仑泰放心了。他又问:“附近有海吗?”


“向东六十来里,有一片海。”


阿仑泰眼里霎时闪烁起了向往的光芒,他从小没见过海,却总是听说过海,心里无限向往。他对医生说:“我最后的愿望就是想跟我的妻子看看大海。”


阿仑泰拄着拐杖走出病房后,对候在门外的诺雅笑道:“诺雅,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诺雅原本想询问他的伤势检查结果,却反而被这个要求堵住了,出口的问题变成:“海是什么?”


“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江大河,听说水是咸的。”


诺雅不由得被这个描述所吸引,立刻灿烂笑道:“好啊,要看。我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


“现在?至少等你治好了病再去吧……”


“诺雅,现在没有什么比看海更重要了,我必须抓紧时间,不然就没机会了。”


那一刹那,诺雅意识到了什么,下巴微微颤抖。但她只是低了低头,按耐住了心绪,抬起头来依然笑道:“那我们立刻走吧。”


这一次红军为他们牵来一头驴套上车,诺雅再也不用身体拉车了。


距离海还有五十里时,诺雅发现阿仑泰的精神似乎回到了受伤前的充足,气色红润,唇色不再灰白,简直像一个正常人,他意识清醒,亢奋的对诺雅畅谈了许多往事,例如族长父亲的胡子被他点燃过,家里的鸡追着他啄过,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往事,但诺雅听得很认真,一只手支撑着脸,静静瞧着他那眉飞色舞的模样。


距离海还有四十里时,东方见白。诺雅又感到难受,急忙跑下车,扶着膝盖呕吐不止。等她回到车上时,忽然察觉到阿仑泰静静躺着没有声息了。诺雅脑袋嗡一下炸开,她抱着头无助的哭泣了。偏偏这时阿仑泰发出噗嗤一声的笑露馅了,气得她一巴掌打上去,口齿不清的哭骂道:“你吓死我了!你真坏!”


阿仑泰扶着被扇红的脸嘿嘿笑道:“逗逗你呢,诺雅,你也太不识逗了。”


“不许你再开这种玩笑了!”诺雅抹眼泪警告道。


可是阿仑泰并没有遵循,他总时不时的装死,一次比一次像,起初诺雅总是被吓得流眼泪,但越到后面越识破这种把戏了,她只需要手猛掐阿仑泰的人中,就会疼得露馅。她觉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可是架不住阿仑泰总是一路在开这种玩笑。


第二个星空无比灿烂的夜晚,他们转过一处山坳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瞧见了大海。半轮明月漂泊海上,繁华星光浸透海面,波涛阵阵舔舐沙滩,声音清脆悦耳。呼出的每一口浊气亦被海面上拂来的夜风吹散于九霄云外。阿仑泰与诺雅简直要当场醉到在这片地方。


诺雅与阿仑泰下了车,靠着车轮相互依偎着观赏起了这片美景。阿仑泰忽然感觉眼前意识越发的模糊,模糊中,小象弯弯甩着鼻子走到他的面前,对阿仑泰开口呼唤道:


“阿仑泰,我的小主人,我们该出发了。”


阿仑泰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浑身舒活,无限畅快。他一回头,却发现诺雅还靠在另一个他的肩头上。他看着诺雅对弯弯说:“可是我舍不得她,我爱她。她要是没有了我,往后的日子里她该怎么办?”


小象弯弯甩着鼻子说:“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但愿吧……”阿仑泰叹息着,骑上了小象弯弯,一起朝那轮月亮踏去……


过了许久许久,诺雅微微羞红了脸道:“阿仑泰,我好像有了。咱们为孩子取个名字吧。”


阿仑泰没有应答。


“你看你看,又装死,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她手掐了掐阿仑泰的大腿肉,“快想快想,想不出来我可饶不了你,听到没?”


阿仑泰依旧没有反应。


诺雅有些生气了,狠狠推搡了一把阿仑泰:“你怎么老是这样?一点也不好玩!”但这次阿仑泰软倒在沙滩中后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月光浸透了他的脸颊,皎洁得没有一丝血色。


诺雅终于慌了,她急忙扑到阿仑泰身旁,掐人中、扇耳光,可过了许久,阿仑泰身上变得冰凉一片。


阿仑泰这次真的死了。


诺雅心里霎时忧伤起来,却淡如月光。它忽然明白了阿仑泰屡屡装死的用意,这是在一次次给她消磨忧伤,好让她在真的面对诀别时而不至于太过伤心。仔细回想,其实后来的几次所谓装死,是他的昏迷……


诺雅擦干了泪水,抱着阿仑泰走向大海,把他放在海浪上。海浪带走了阿仑泰,像一个母亲伸出臂弯抱走了他。随着海浪退潮的荡漾,他逐渐漂向月亮所在的地方。

上一章 下一章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共赴山海

封面

共赴山海

作者: 招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