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阿仑泰最喜欢的小象死了。
小象的名字叫弯弯,才六七个月大。
当天下午,阿仑泰一个没看住,弯弯就甩着刚熟悉使用不久的鼻子悄悄跑出寨子西边的山林里去玩了。那片山林是绝对的禁地,但弯弯并不知道。它正用鼻子卷着灌木丛叶进嘴里吃得快活时,突然冲出一头斑斓大虎咬住了它的身子不放。尽管正好找来的阿仑泰把双管猎枪朝天放了两声吓跑了老虎,但弯弯已经倒地不起,身上伤口深可见骨,脏器暴露,惨不忍睹。
伤到这种程度已经无可救药,只能给弯弯个痛快了。
阿仑泰给猎枪上了一发子弹,然后将枪口顶在弯弯的额头上,把头转过去不看弯弯。弯弯这时将长鼻子触了触他的腿,鼻孔里喷出的气有一阵没一阵,在向小主人告别。
阿仑泰泪涟涟的紧咬牙关,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过后,弯弯的长鼻子霎时垂落。枪响声使方圆几里的鸟雀悉数惊飞,掠影驳杂于夕阳之间,斑斓的羽毛像雪一样漫天飘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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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这件事时,诺雅正在寨子东边的小溪畔割猪草,期间并没有注意听到另一个方向突兀响起的枪声。在日头落尽前背着满满一篓猪草回了家,刷拉一下卸在猪圈前那一刻,晚风恰好拂来,凌乱了她齐脖颈的短发,齐踝的裙边一层叠一层的荡漾着,丝丝凉意沁入了她浑身每一个毛孔。这身裙装稍微大了些不太合身,上面的纹绣也要比寨子里其他姑娘要黯淡许多,因为这已经是许多年前阿妈在世时的衣物了。
阿妈在很多年前被山里的老虎吃了,至于因为什么原因她不得而知,大脑像是在拒绝让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也没有任何人说起过。
自肩头的松快感还未舒展完全身,屋头里又炸起阿爸带着醉意的含糊呵斥声:“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要饿死你老子是不是?还不赶紧做饭!”
圈里的两头猪也在嘶厉哼叫着,鼻嘴拱得圈板噼啪作响,看来它俩也跟阿爸一样没吃晚饭。诺雅撇撇嘴,心里埋怨阿爸宁愿天天醉酒也不搂两把草喂猪,什么都要丢给她来忙活……猪一会儿再喂吧,还是先给醉鬼阿爸的肚皮填饱再说。
天黑后,她好不容易解决了醉鬼阿爸跟两口猪以及自己的晚饭,转眼又发现柴禾连明天煮猪食的量都不够了,便只好去提斧头准备劈柴。这时寨子里的一个小孩提着灯盏跑来通知:“雅姐,雅姐!族长要你们现在去祠堂汇合,可别忘了!”
“出什么事了?”诺雅急忙问。
“阿仑泰又闯祸啦!他胡乱响枪,惊跑了守山神,被族长派人捆在祠堂里罚跪呢!我不说了,我还得一家家通知下去呢!”
诺雅亮起火把朝祠堂慌忙跑去了,果然见到阿仑泰被捆着被剥了衣服的上身,背对着众人跪在祠堂列祖列宗灵位前,背上已经伤痕累累,抽打的竹鞭正握在阿仑泰的哥哥手里。
族长坐在一侧的阴影中,只能瞧见他那瘦削、苍老但威严的身形轮廓,嘴里正叼着烟斗,亮着点寸烟火。
族长同时也是阿仑泰的父亲,他咬着烟斗厉声斥骂道:“你这豹子叼的,整天惹是生非!连守山神你都敢冒犯!咱们的寨子咱们的山,气运都是靠它们守护的,朝它响的这一枪得招来多少麻烦!不是你回寨子里取弹药的时候被叔伯们按住了,你还打算去弑杀守山神?真是离经叛道!”
难怪族长要召开会议,寨子里祖祖辈辈都奉老虎为守山神,不敢冒犯丝毫,可今天阿仑泰却……
阿仑泰脸上爬满了泪痕,红着眼昂首嘶声叫道:“弯弯就白死了吗!”
“不就是一头象?”族长啐了一口烟唾沫后继续叭叭抽着烟斗,“咱们寨子最不缺的就是象,大不了重新养一头就是了,那头小象就当是供奉守山神了!”
“守山神?”阿仑泰冷哼一声,“咱们寨子里的人,以及过路的人,有多少都被这所谓的守山神给扑去吃了,这算哪门子守山神?我看还不如趁早剥下这臭老虎的皮,好为里里外外的人们除害!”
“混账,混账!”族长气得从椅子上站起,走出阴影,抢过竹鞭亲自上手,噼噼啪啪抽打在阿仑泰身上,“你竟敢对守山神说这些不敬言语?你不知道被守山神选中吃掉的人跟牲畜是要进荣誉天道的吗?我今天非要打死你!”
三五十鞭过后,族长仍然没有停手的意思,阿仑泰愈发支撑不住,身形颤得厉害,摇晃着眼见就要昏死过去。诺雅终于看不下去,挤出人群跑向前去一把搂护住阿仑泰哭喊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收不住手的族长有两三鞭抽在诺雅身上,鞭鞭痛彻心扉,使她眼冒金星,她能感到背上已经在起火辣辣的血痕了。真不敢相信阿仑泰能一声不吭的挺下这么多鞭。
“起开。”族长冷冷道。
诺雅泪眼朦胧的瞧向族长,目光中满是哀求。见族长迟迟不动,只是居高临下冷冷盯着她与他,于是她一咬牙,决心道:“如果要打,族长您打我好了!”
其他围观寨民也终于敢开口为阿仑泰求情,族长找到了台阶下,撒开了竹鞭道:“算了,算了!这顿打就先寄下了,但要罚他在这里跪到天亮!”
人群散去了,就只剩阿仑泰一人了。他昏昏沉沉,几欲倒地,但还是坚挺着竖直腰身,不打折扣的要跪到天亮。弯弯甩动长鼻子的稚嫩模样时不时浮现在他脑海中,使他禁不住泪水,心中满是悔恨与悲伤。
他黯然流泪到夜深,仍然沉湎于悲伤里无法自拔,泪滴已经浸透了膝盖。这时候,他听见身后大门传来脚铃声,分外悦耳,由远渐近,轻盈迟疑且羞怯,竟让他暂时缓和了些许悲伤。
他强撑着哭肿的眼皮回头看去,意外发现居然是寨子里最避人的那个卑怯女孩——诺雅。
“是你?外面有人守着,你怎么进来的?”
“给了他一壶酒,他已经继续靠门睡了。”诺雅有些拘束,但深呼吸了几口气后,终于放开胆子不再踌躇原地,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水壶,打开壶盖凑到他嘴边。他原本因为心情正伤感而想拒绝,可透出米酒清冽的酒香使他迟疑了。
诺雅不急,静静等候着。
果然过不多久,他迫不及待的抻着脖子咕嘟咕嘟畅饮了几口,霎时快活得暂时忘乎了身上的痛苦,眸子都亮了几分。
“你酿的吗?甜!”
诺雅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霎时盛开了千万朵鲜花,但她平日里内敛惯了,只是强压嘴角的笑意假作不经意的又从挎包里取出温热的荞麦饼凑到他嘴边,就着米酒喂他吃喝。
阿仑泰酒足饭饱,不胜感激且分外疑惑道:“诺雅,你为什么要帮我?”
虽然阿仑泰几乎每天总能跟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在不同的地点相错而过,仅为瞬间,交集形同路人,怎么今天她反而拼了命的来护着自己?
“因为咱们是一个寨子里的兄弟姐妹啊。”诺雅将鬓发理到耳根后头来掩心慌,说话仍然强作不经意。她起身,有些依依不舍道:“我该回去了,天一亮还有好多事情要等着我做。哥,你就顺着点族长,少受点苦头了。”
“可是,你也觉得我错了?”
“我……我不知道。总之你听他的话就好了。”
“诺雅,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主意啊。咱们寨子里的人太没有自己的主意,就觉得父母族长大于天,什么都大于天,连吃人的老虎都能当守护神!真是无可救药,总有一天这个寨子会完蛋的!”
诺雅震惊的看着阿仑泰。
“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即便你不这么说也是这么想,这没关系。快回去吧诺雅,待久了让族长他们知道了,就该连你一起责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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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仑泰回到家里后仍然一蹶不振,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着,沉湎于失去弯弯的悲伤中。他的族长父亲不管他,他的哥哥也不管他,寨子里那么多事,实在顾不上这些家长里短,只觉得过一段时间他又会如往常一样在寨子里里外外的打猎玩耍,很快会忘记那头小象的。
诺雅因为没再碰见过他,变得整日心不在焉,心里缺了一角。她早就习惯了每天在不同的地方碰见路过的阿仑泰,甚至有时候她会主动寻找他,然后假装碰巧路过……这已经成为了她平日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怎么了呢?
诺雅于是也像丢了魂魄一样,割猪草时割破自己的手指,砍柴时又不知不觉砍在了一块岩石上震伤了虎口……
唉!唉!唉!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一天天过去了。这天中午,诺雅心不在焉的烧好饭菜,摆上了桌。她的阿爸已经拎着酒瓶坐上了桌,在第一道菜刚上桌就上筷子夹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就顿住了,紧皱眉头。
这时诺雅正要去灶上端汤,却没几步就被阿爸叫住:“你过来。”
诺雅照做了。
阿爸用筷子指指那道菜:“尝尝。”
诺雅提起另一双筷子夹菜一尝,原来是忘记放盐了。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诺雅刚想端起这盘菜重新翻炒一下,却被阿爸抢先夺过,一整盘菜全泼在了诺雅身上,骂道:“挨千刀的!做个饭菜都不像话,我看你是好日子过舒服了!”
诺雅先是一愣,旋即各种委屈喷涌上了脑门,化作泪水滚滚而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发出了从小到大的第一声嘶吼:“是是是,我好日子过舒服了!哪像你天天为这个家操心!我阿妈死了你管过这个家哪怕一天?你有什么脸说这种话!”
“反了你了!”阿爸既震惊又愤怒,跳起来重重扇了诺雅一耳光,“真是白养你了,让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谁养着谁!我问你是谁养着谁!”
阿爸自知理亏,索性就不讲理了,一耳光一耳光的打上去,诺雅只顾哭,也不躲,任阿爸耳光接连打来,嘴里还喊着:“你打死我!你打死我!”噼啪声响彻屋子。这便是她当下能做出的最大反抗。
诺雅的半边脸红了,阿爸兴许也扇累了终于停手,骂道:“你他妈的,跟你那婊子阿妈一个德行!这家里养不了你了,你出去做鸡算了!”
诺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瞧向阿爸,颤声质问道:“阿爸……你说什么?”
阿爸不理她,甩手出门去了。
诺雅脑袋一阵发麻空白,一头跌坐在板凳上,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阿爸居然会说出这番话……倘若光是侮辱她一个人也就算了,可他连死去多年的阿妈都不放过!
阿妈是怎么死的?哦对,想起来了,阿妈是被阿爸害死的!那年我还小,他跟阿妈从集市赶驴车回寨子的路上,两人拌嘴了,阿爸一气之下把她赶下车,丢下阿妈不管。那时候天已经黑了,阿妈赶不上远去的驴车,深一脚浅一脚误摸进了那片绝对的禁区山林……第二天白天,整个寨子的人都进林子找阿妈,只发现了一堆森森白骨凌乱在干涸的血泊中,上面沾着阿妈的衣料。
阿妈被老虎吃了,多年后它又吃掉了阿仑泰的小象弯弯……
好奇怪,好奇怪!从前记不起,今天怎么记起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妈被阿爸害死了!
阿妈被阿爸害死了!!
阿妈被阿爸害死了!!!
他害死了阿妈,却心安理得的存在至今,自己还给这个家做牛做马,却连哪怕半点认可都得不到!
阿妈……阿妈……你要是还在,我还会受这种委屈吗?不,一定不会的!
她十个指尖都在发麻,仿佛要激出电流来。她的大脑不再空白,逐渐冷静如水。当她的目光盯向了挂在壁上的双管猎枪时,一个可怕血腥的想法炸裂开来。
她弹离椅子,大步上前,取下猎枪。
猎枪是空的,弹药被锁在柜子里了。她走向柜子,倒转枪托,一下接一下的砸向锁头,终于在第四下砸开了柜门,弹药袋就陈放在里面。她熟练地把枪管下掰,咔嚓一声露出弹仓。然后一手从弹药袋中夹取出两枚威力最大的独头弹一齐上膛,咔嚓一声抬枪管合上了弹仓。
正好这时候听见动静的阿爸折返回来,手里多了根粗得要命的棍子,可一进门就瞧见了两管黑洞洞的枪口与女儿冰冷的脸指向他的脑袋。他愣了,呵斥道:“你干什么?你敢打死你老子吗!”
诺雅的回应是她拇指扳下击锤的清脆声响。
阿爸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的脸色煞白,虚汗如雨而下。他软了口气嗫嚅道:“你你你别走火,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
诺雅在细细打量着她的阿爸,真不知道当年阿妈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现在,诺雅只需要扣动扳机,最好是两个扳机一齐扣动,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两枚独头弹的威力巨大异常,她眼前似乎浮现出两枚独头弹同时把阿爸脑袋轰成烂西瓜、两枚血丝遍布的眼珠打着转飞跃空中的血腥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她愉悦的笑出了声……
诺雅的笑声更让阿爸如坠冰窟,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偏偏这时候诺雅开了个玩笑,嘴里突然“砰”了一声,骇得他身子猛颤一下,软倒在地。枪口仍然指着他。他开始求饶:“女儿,我的好女儿!阿爸这次是真的错了,以后这个家就由你说了算,好不好?你快把枪收起来,太吓人了!”
“你当年把我阿妈丢在半路让她被老虎吃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也会害怕?”她问道。
阿爸绝望的哭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诺雅忽然就心软了,记忆深处隐约回荡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坐在阿爸的肩头上快乐玩耍……该死,该死!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动恻隐之心?这个男人有什么值得原谅的!
可是说到底,这终究是自己的父亲,不管她承认与否,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她终于收起枪口,不再多看他一眼,从柜子里拽出弹药袋挎在左肩上,大步从阿爸身边迈过,头也不回的出了门。现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拘束住她,甚至连恐惧也没有了,她放下了一切昨天,霎时觉得轻松无限,她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人,同时也是最一无所有的人。
她离开家前的最后一件事是用枪托砸开圈板,里面原本在挨着睡觉的猪被惊吓得一头立起,她却像个救世主一样朝他俩喊道:
“走吧,你们自由了!”
两头猪迟疑不决的挨到门口,左瞧右瞧了一番,然后吭吭哧哧一齐蹿出来,朝深远处畅快奔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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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雅离开了寨子,在寨子外头的高岗上眺望着阿仑泰家,多么宽敞、平坦、整洁,房子也很大很漂亮。不似包括诺雅家在内的大多数人家屋狭院窄,院子里永远弥漫着猪圈里飘荡而出的臭味儿,一到夏天,蚊虫还会飞舞成团,无论怎么清扫也清扫不干净。
阿仑泰是干净者,诺雅是肮脏者,阶级如鸿沟。所以,她对阿仑泰的爱无异于是一场痴心妄想的笑话,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可她偏偏就是无法自拔。眼下,她胆气放大,甚至还将那句藏在心里已久的话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轻声呢喃出:
“我爱你,阿仑泰。”
没人能听见这句话,但她还是做贼似的心突突乱跳,脸颊烧得通红。可是只过须臾,它就在心里暗骂自己胆小不痛快,反正都是要上路的人了,何不放开嗓子?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我!爱!你!!阿!仑!泰!!”
远山回荡着卑怯少女的话音一遍又一遍。
衷言诉出,随风而寄,她最后的挂念随着热泪滚滚而出。再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她决绝转身,抱着双管猎枪,抱着必死的决心进了那片禁地山林。
当时正值阳光刺眼的中午,可她一踏入林中,视线霎时就黯淡了下来,习习微风成了阴风。她不免有些心悸,握紧了手中的猎枪,继续上山入林。随着逐渐深入,她的心愈发悬起,走一步瞧三遭,总能瞧见零散的人骸骨以及动物骸骨缀在丛中。
身旁草丛忽然响起不太一样的动静。她心里一惊,下意识抬枪瞄去,那草丛里忽然钻出一抹身影,也在用双管猎瞄来。
“阿仑泰?”
“诺雅!”
两个人都急忙枪口上抬,然后又都同时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诺雅一见他就不由自主的红了脸低下了头,方才的凌厉之气退消得无影无踪,她又成了从前那个卑怯的女孩,连说话都嗫嚅了:“我、我、我……”
“下山,这里太危险了!”
“危险你还来。”诺雅细声争辩道。
“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我没给自己留后路。”
“我也是。”诺雅抬头看向他,与他四目相对。这时候,诺雅的目光又恢复了方才的凌厉,说话中气也足了些,因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先是战友,然后才是她的心上人。“我也没给自己留后路,今天我跟守山神,必须要死一个。”
她态度之决绝令阿仑泰不再强求,也不过问,只知道这个女孩肯定是遇见了令她做出这场不回头的大事了。于是阿仑泰说:“那么好,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吧。”
“对了!”诺雅忽然想起了什么,霎时窘迫了起来,“就在之前,你有没有听见谁喊了什么?”
“啊?”阿仑泰露出茫然的表情。
诺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与不明就里的阿仑泰一起去追踪老虎的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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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虎爪印出现在两人眼前,像钉子一样扎入视线。每口爪印宽如手掌,从容蜿蜒到无穷处,恍惚间便能让人联想老虎从容踱步远去的场景,如临眼前。
豆大的汗珠顺着诺雅的脸颊流下,恐惧如山崖般向她倾倒而来,几乎将她碾碎。阿仑泰虽然紧张,却要沉稳许多,他回头瞥见诺雅落后了不少距离,于是安慰:“不要怕,诺雅,我们有枪。”
她点了点头,稳了稳心神,正要赶向前去,可阿仑泰突然脸色剧变,目光瞧向了诺雅的身后。同时,她也听见身后侧忽然响起踏枝碾叶的惊悚声响,正在箭一般由远及近,已经要将她撕碎。
老虎的气息似乎冲撞着她的后背,近在咫尺。
“诺雅趴下!”
诺雅扑倒在地的一瞬间,余光撞上了老虎的眼睛,圆彪彪、黄森森,镶嵌在斑斓的面孔上,迸射着两束寒光。它张嘴皱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四枚獠牙发黄,那是嗜血撕肉后残留的痕迹,让人联想到它靠着这四枚獠牙钳着猎物脖子撕开皮肉的场景……
枪声惊飞群鸟,遮天蔽日,林中更黯淡了。
老虎“嗷呜”一声惨叫,不知道被打中了哪里,折转过身踉跄而逃。
阿仑泰飞奔上前,伸出一只手搭住诺雅的手,一把将她拽起,那股有力的力量令诺雅心安。诺雅愧疚道:“对不起,我……”
“不怪你,那个距离你来不及转身的。”阿仑泰端着猎枪循着血迹一路找上前,“它跑不远了!”
诺雅跟着她一路搜寻而去,不多久就看见倒在岩石后的老虎,只露出前半截身子,正张着流血的森森大口喷息喘气。
阿仑泰急不可耐拽开脚步飞奔向前,又与诺雅拉开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诺雅还来不及追上,阿仑泰的枪口已经指着老虎脑袋,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却咔吧一声脆响,真要命,卡壳了!
老虎突然跳扑而起,阿仑泰避之不及,被一爪划破前身,然后跌下坡不见了,手中的枪也在这时候丢了。
老虎刚要扑追而下,诺雅的枪响了,她是两个扳机一起扣的,双倍的后坐力震得她朝后跌倒,肩头隐隐发麻,然后渐渐疼痛。她不顾一切,扑爬向前,瞧见老虎已经被齐齐射出的两枚独头弹把脖子轰出碗大的血窟窿,喉管喉骨清晰可见,绝无生还可能。
她又顺坡滑下去,扑到了阿仑泰身边。
阿仑泰趴在被拱翻的泥土中一动不动,汩汩鲜血在他身下泅开。诺雅手足无措,推着他的肩膀哭喊:“阿仑泰,阿仑泰!你还好吗?”
过了许久,诺雅已经绝望不堪时,阿仑泰突然咳嗽出声,虚弱发问:“老……老虎死了吗?”
诺雅擦干眼泪急忙回答:“被我一枪打死了!”
“好样的,诺雅……”
阿仑泰想起身,却没有力气支撑着自己起来。诺雅放下猎枪急忙扶着他转身躺过,检查他的伤口。老虎那一记划使衣服布料碎成条,躯干一道斜斜的伤口在汩汩流血,像一只巨大狭长的眼睛在流泪。
诺雅拔出腰间的短刀,从自己裙子边沿裁下一圈布,割断成条,作绷带缠住了他的伤口,然后捡上他的枪一起背上,再把他的一只臂膀搭挽在自己脖子上一步一步挨下山去了。
一出林,首先映入二人眼帘的是族长那铁青的脸,周遭聚拢了二三十名寨里的年青壮丁,个个手里拿着枪,只有族长手里是拐杖。
“你们对守山神干了什么!”族长厉声喝问。
“守山神?那头该死的老虎?”诺雅直视着族长的威压目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威严的族长已经无半点可怕之处,本质上不过是个老头子罢了。“它已经死了!我开枪给它轰了个碗大的窟窿!”
族长脸色先是惊惧了一阵,然后灰败了一阵,好半天他才有所动弹,万般无奈朝天叹息道:“最终还是发生了啊……”
族长一挥手,便扑上前去一堆寨民,阿仑泰被扶下去,诺雅被押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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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仑泰受伤严重,他的意识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耳边时时响起杂七杂八的话语。
“伤得太重,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过来了……”是寨里大夫的叹息。
“要死可赶紧死,别臭在家里!”是哥哥的冷哼。
“你是说,诺雅都承认是她一个人干的,跟阿仑泰无关了?很好,很好,后天就把她浸猪笼来祭奠守山神,好平息守山神的愤怒吧。”是族长阿爸冷峻的决定。
诺雅要被浸猪笼?天呐,天呐!我得救他!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为什么我动不了!为什么我起不来!我在哪?我在哪?阿仑泰啊阿仑泰,你得赶紧睁开眼睛!诺雅救了你的命,你真的要让她沦落到这个下场吗?不行,不行!
阿仑泰费尽千般力气,猛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己房间里的床上。窗外阳光明媚,鸟鸣啾啾,房间里空无一人,门外传来仆从们的讨论声。
“小少爷从昨天昏迷到今天,也不知道多久才会醒来。”
“估计啊得等那个妖女被浸猪笼了过后才醒来。”
“开始浸猪笼了?”
“这个点儿了差不多了,唉,可惜看不成这个热闹了,咱俩要照顾好小少爷。”
阿仑泰心里更焦急了,想一个猛子扎起身,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还闪动得伤口火辣辣的疼,下意识一看,身上已经重新裹了厚厚的绷带了。
时间不等人,他忍着剧痛坐起身,一扭身就噗通跌下床。动静惊动了门外的人,门开了,进来两三个仆从,正好撞见倒地阿仑泰已经抽出藏在床底的一支左轮手枪抵住了自己的脑门,大声叫道:“带我去见阿爸!不然我就一枪打死我自己!”
阿仑泰从被抬上驴车躺着到达寨子外的河边的过程里,他的枪口始终死死抵住自己太阳穴,不留半点被抢夺的机会。
河边聚满了大大小小的寨民,准备围观这场盛事。
诺雅被捆了手脚囚在竹笼里,被担上了竹筏,由人撑船到河中心准备一推而下。面对死亡,她异常宁静,隔着竹笼子冷眼瞧着岸上影影绰绰的围观人,他们个个面孔模糊,诺雅似乎从来没看清过,只怪她从前太卑怯,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
外面的天地被竹条编蔑出的空隙分割出一格一格的世界,这一刻她仿佛看彻了这个世界原本就是碎片。
这时人群里忽然骚乱了起来,诺雅竟然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阿仑泰!他身上还缠着沁血的绷带,盖着一张毛毯,坐在驴拉的板车上,用一支手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在与族长对峙。
诺雅心中狠狠一颤,她不敢相信这么一个高贵的人会来拯救卑贱肮脏的自己,原本毫无起伏的心霎时掀起万丈波澜,她流下了热泪……可她也并不希望他来,大声哭喊道:“阿仑泰!不要这样!”
面对着阿仑泰的决绝,族长脸色变得很难看:“你真的要为了这么一个妖女,来跟全寨子作对?”
阿仑泰冷静道:“阿爸,守山神我也有开枪,她开枪是为了救我!倘若今天定要一个人来祭奠守山神,那么用我来祭奠好了!”
“你,果真要救这个妖女?”
“救不了她,我也会朝自己开一枪!”
看来是没有余地了,族长仰天长叹道:“罢了,罢了!既然你一意孤行,你从此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更不是我的儿子了!带着这个妖女,立刻走吧!这里绝对容不下你们两个了!”
于是诺雅得以活命。
诺雅跑到阿仑泰的身旁劝说:“我不值得你这样。”
阿仑泰说:“值得。”
诺雅流着泪笑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板车上的阿仑泰没有下地走路的力气,她原本想为阿仑泰求情,说些哪怕让阿仑泰痊愈了再离开的话,但是看着族长背过去的身影,她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于是跪地伏拜恳求道:
“请族长留下板车给我们,并允许带走我们自己的猎枪弹药。”
族长允许了,但驴是寨子上的重要财产,族长只允许诺雅带走板车。诺雅没有讨价还价,背上自己的猎枪弹药,再把方才绑过她的绳子在两个车把上系上,然后套在身上,拉起载着心上人的板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寨子。
当天夜里,他们好不容易到了最近的市集上,却发现这里早已变成一片废墟,原来的人们不知去了哪里,穿着军装的尸体横七竖八,遍布其中……在这儿寻求医药是没有可能了,诺雅只好拉着阿仑泰继续旅途。
再往后的几天里,他们风餐露宿,日头过得极其煎熬。深夜里,诺雅坐在篝火旁,解开衣襟看看肩头,已经被绳子磨出血印,火辣辣的疼。但她只是看了看,然后系上衣襟,回头瞥了瞥早已睡熟的阿仑泰,露出蜜蜜的笑意,呢喃道:“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