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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花落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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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迟从房间的门缝里看到此番场景,无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那便由着他去吧。


一生寻得一爱人不易,只是当今这世道,相爱容易相守难,只盼他这傻徒弟莫与苏晓一般,失了爱人亦失了性命。


“不论多久,我定在上海等你回来,即使回来的是你的无字信,我也愿意。”路归年声音发着颤,他明白乔乾此去凶多吉少,尽管如此,他也愿意等。


天色渐暗,晚戏还有一个时辰开场,乔乾在爱人颊上那道白痕处落下一吻,又紧紧抱了他一会儿,缓缓松开手,道:“还有一个时辰晚戏就要开唱,阿年,去化妆吧,我还要收拾行囊,得走了。”


路归年看着他,纵有千万般不舍,也只得点头,乔乾在他的目送中离开,他在风中停步片刻方去后台化妆,今夜他唱的是《霸王别姬》中虞姬自刎的经典片段。


“汗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犹是不爱听戏的人此番也被吸引,声音传至整个租界,乔乾收拾行李的手顿住,看向花莲戏园的方向,一滴眼泪落下,五脏六腑揪着疼,若非战事告急,他也希望能与爱人相守。


行军启程当日,乔乾背着行囊,乔之雨和老李来给他送行,小丫头红着眼眶,递给他一方丝帕,“哥哥,此去一路...保重...”


乔乾欲抬手抚摸妹妹的发丝,终是收回了手,转身踏上火车站阶,闭眼深吸一口气,如何能平安?战场军火猖獗,死于流弹,尖刀的士兵不计其数。


路归年在戏园茶亭犹豫着是否前往车站,送别爱人,不觉落泪,挣扎且不舍。


姚迟拍拍徒弟肩膀,“阿年,若是不舍,那便去送送吧,乔探长此去...怕是凶多吉少,火车约莫半个时辰后发车,还有时间。”


他则是一脸震惊,“师傅,您都知道了?”姚迟点头。


他当场就给姚迟跪下,泪洒大地,“师傅,对不起,徒弟还是让您失望了。”


姚迟笑笑,“一生能得一至死不渝的爱人实属不易,去吧!”


得了准予,路归年冲出戏园,一路狂奔,如今正值初春,花开的季节,仿佛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在这样一个充满生机的日子里,爱人却要离开自己,踏上一条充满危机和不确定的征途。


他要见他,即使不能与他一同上战场,无法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他还是要见他!


终于在火车即将发车前,他赶到了,这是他第一次唤乔乾的表字,“乔均煜!你须得平安归来!不要忘了!上海还有一个我在等你!”


话音刚落,火车便发动,轰隆轰隆缓缓驶出,他不知乔乾是否听到自己的话,一路追着火车一路喊,最终...火车驶离站台,乔乾最终还是离开了。


路归年停下脚步,看着载着爱人的火车渐行渐远,心中充满了不舍与祝福,愿他能够在战场上勇往前行,平安归来。


火车驶离后两刻,路归年才离开,回到戏园茶亭,一坐就是一整日,直至天黑。戏园后院种了一棵桃花树,风起花瓣飘落,一枚花瓣落在他肩头,似是安抚又似是永别。


·


乔乾离开的第一天,路归年坐在茶亭给他写信...


第二天...


第三天...


日复一日...


直至他离开一月后,上海再遇敌军炮火轰炸,师傅姚迟不幸遇害,路归年冒着生命危险在一堆人中找到自己的师傅,将他背回戏园,与园长一同给他安排后事,厚葬入土。


此后花莲戏园闭园三月有余,路归年日复一日的练习,再次登台唱戏时,观众都已换了面孔。


他日日晚戏都是唱的《霸王别姬》,秋初被一富商看中,找到园长,“园长,商陆的样貌与唱腔无一不深得我心,您看,您愿不愿意让他归于我府下?往后荣华富贵定不负。”


园长推辞道:“这我可做不了主,商陆已有归处,贾员外还是请回吧。”


路归年与乔乾情深意重,无可动摇,被唤贾员外的富商只得作罢,转身离开。


没几日,他又来了,砸了花莲的招牌,强硬的将路归年带回了府中安排下人照顾。


别看路归年平日里性子柔和,如今却是强硬得很,绝食近三日,下人都看不下去,但他们终归是下人,帮不到这名动上海滩的名伶。


被囚禁于贾府的路归年日日唱着:“汗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日日等着,期盼有一日,他的爱人平安归来。


前线战火纷乱,死伤无数,枪声炮声不绝于耳,乔乾与战友一同上阵杀敌。


夜里枪炮声渐弱,战士们才得以短暂休息,一旦再次听到枪炮声,又必须立刻清醒过来迎敌。


这一场仗打了近一年之久,敌方暂退,乔乾在这场战役中左腿受了伤,再难上战场杀敌,组织便下发声明:凡家中有妻室却无子,允许归家,家中有故人在苦苦等待的,若是愿意也可归家。


乔乾摸了摸心口,想到此番若是回不去,兴许再也回不去了,战事暂缓,伤员都被各自派遣归乡,如今已是次年仲春。


春末花落之季,奔赴战场的战士返回故乡,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漫长的旅途,带着硝烟气息,踏上故土。


乔乾回到上海已是季春,妹妹乔之雨半月前便收到哥哥的书信,猜测他的归期就在这几日,每日天一亮就去车站等着。


等了三天,从早等到晚,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她见到了哥哥,带着伤病归乡的哥哥,所见之处皆是伤痕。


乔乾提着行李箱,拄着拐从火车上下来,乔之雨猛地扑进他怀中,泪如雨下,“哥,你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小丫头哭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哥回来了,让之雨久等了。”乔乾抱了抱妹妹,为她理好凌乱的发丝,“回家吧,吃完晚饭,哥要去兑现承诺。”


乔之雨知道他说的承诺是什么,欲言又止,搀扶着自家哥哥坐上等在车站外的车,返回家中,老李已经做好晚饭,见到兄妹二人回来,忙迎上去,“均煜,你这在外征战一年多,总算是回家了,吃过晚饭便好好休息,辛苦了。”


乔乾只觉老李和妹妹的反应很奇怪,不解道:“是出什么事了吗?你们二人为何如此?”


老李和乔之雨对视一眼,都不禁叹气,老李扶他去饭桌边坐下,乔之雨回房间取东西,二人各司其职。


乔之雨抱着一个竹篮筐走到乔乾身侧,老李这才开口道:“均煜,在我说之前,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乔乾点头,他感到十分不安,老李道:“路先生于一月前病逝,听闻临行前还唱着《霸王别姬》中虞姬自刎那段唱词。”乔乾只觉一把利刃扎进心口,鲜血淋漓。


乔之雨将那装满信件的竹篮放在桌上,“哥,这是戏园园长整理路先生遗物时发现的,全都是写给哥哥的信,差不多有二百封,园长送来我们家,说若是哥哥你能平安归来,便将这些信交给你;若是战事平息,你没回来便烧给你。”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但还是不禁发颤,“园长说,您与路先生情深意重,实乃佳话。”


一滴眼泪落下,乔乾看着那一篮子路归年的亲笔信,心痛不已,若他能早些回来,即使爱人终要离世,身边也有他的陪伴,不至于一个人痛苦的离开。


乔之雨实在不忍心看着哥哥如此模样,转身回房,埋进被中大哭一场。戏子误国?国破山河在,他们又何以误国?


乔乾提着那一篮子书信回房,晚饭属实是没有胃口吃,亥时四刻,他离开家,拄着拐一步步走到花莲戏园门口,正巧碰上石头来开门。


石头见到他的那一瞬,整个人呆了三秒,转身边跑边喊:“园长!乔探长回来了!乔探长回来了!”


园长听到石头的喊叫声,从茶亭跑出来,果真看到乔乾拄着拐走进来,急忙迎上去,“乔探长,您可算是是回来了。”


乔乾忙问:“路归年呢?路归年在哪?”


园长垂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在您回来的前一个月,他便因病离世了,我们将他葬在他师傅坟边,师徒二人也有个伴。”


“姚师傅也?”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在外征战的这一年多,曾经名动上海的两位伶人都因故离世,只留下一捧沙土。


园长让乔乾在茶亭等候片刻,他将一封由姚迟亲笔写下的书信交给他,“乔探长,这是姚师傅留给您的信。”


他接过来立刻拆开,信中陈述了当年他父亲在北平所经历的一切事情,因不堪受辱回家后自戕,选择以死明志,那位艺名姚迟的伶人原名商爻,曾在皇宫为皇帝唱曲,皇朝覆灭后他便不再唱戏。


乔骋自戕第二年冬末,商爻因感染风寒,久病未愈离世,至于姚迟曾也在皇宫为皇帝唱曲,与商爻不同的是,皇朝还未覆灭他便请命离宫,再不登台唱戏,将一身本领传于两位徒弟。


乔乾拿着信,拄着拐,满目神伤地离开花莲戏园,返回家中,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有余。


妹妹乔之雨看着兄长如此折磨自己,不屈不挠地敲了三日门才将门敲开,她劝他:“哥,我给你做了些栗子糕,你多少吃一点,别饿坏了身体,好不好?”


少女如今方二七年华,情窦初开之纪,怎会不知哥哥因何神伤,但她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得如此。


乔乾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道:“之雨,早先听学堂的先生说你的法语说得很好,哥打算送你去法国留学,到时学成归来报效祖国,好不好?”


乔之雨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哥...你的伤还没好,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国,我不放心。”


他摇摇头,“去吧,家里还有老李在,他可以照顾我。倒是你,早些出去,早些学成,哥的腿坏了,再也上不了战场了,你放心去,哥等你回来。”他知晓妹妹是想要去法国留学的,只是放心不下他,放心不下家里的一切。


但是想让中华民族崛起,唯有读书这一条路可以走,除了读书,别无他法。半个月后,乔之雨乘上了前往法国的飞机,此去便是半生,学成归来已是两个五岁孩子的母亲。


·


乔之雨出国后,乔乾便日复一日地守着路归年的坟,他抱着路归年留下的那一篮子书信,与他一同看到了新中国解放后的第一抹阳光,第一抹希望。


他于花开之际应征出战,于次年花落之际归来,如今他已四十有五,仍是独身,爱人早远游,故人守故土。


·


民国二十六年春末,旧人归来,故人已逝,此后岁岁年年,再不复相见。


花开花落终有时,花落之时旧人归。


旧人归来寻故人,故人已随花落之。


——记《花落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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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有时

封面

花落有时

作者: 钦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