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急转弯,往往发生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夜晚。
高考前两天,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和焦灼。那天晚上,纪婉晴的父亲纪明远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全是她爱吃的。自从母亲早年病逝后,父女俩相依为命,纪明远既当爹又当妈,为了女儿一直没再娶,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晴晴,爸想跟你商量个事儿。”纪明远搓着手,神情有些局促,眼底却闪着久违的光,那是纪婉晴许多年未见的神采,“爸……认识了一位阿姨。”
纪婉晴夹菜的手一顿,随即笑了起来:“好事啊爸!谁啊?我认识吗?”
“你可能不认识,但她儿子你应该知道。”纪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孩子跟你差不多年纪,听说成绩特别好,叫……江旭白。”
“啪嗒。”
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纪婉晴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谁?”
“江旭白。怎么,你们认识?”纪明远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过激的反应。
何止认识。
那是她藏在心底三年,马上就要去告白的人。
纪婉晴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呼吸困难。她强压下翻江倒海的震惊和恐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什么,听说过,年级第一嘛,很有名。”
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干裂的手。这些年,父亲拒绝了多少媒人,她是知道的。父亲总说“怕后妈对你不好”。如今父亲难得遇到喜欢的人,眼里的幸福和忐忑是骗不了人的。
“爸,”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声音有些发抖,“只要你喜欢,只要你开心,我没意见。真的。”
纪明远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笑得像个孩子:“那就好,那就好。明天晚上约了江阿姨吃饭,你也一起去,见见你未来的……哥哥。”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疼得她一阵眩晕。
与此同时,江家。
江旭白看着母亲李岚在镜子前试穿一件崭新的淡紫色旗袍。母亲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岁月和生活的重担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此刻的笑容,是江旭白十几年来见过最轻松、最幸福的一次。
“小白,纪叔叔人真的很好,老实本分,对我也体贴。”李岚转过身,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了……这次,妈是真的想为自己活一次……”
江旭白靠在门框上,手里下意识地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电影票,票角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想起纪婉晴平时说起她父亲时的依赖和心疼,想起她那双清澈见底、总是带着笑意眼睛。
他能说什么?
说“妈你不能嫁,因为我爱上了你未来丈夫的女儿”?
他做不到。他和纪婉晴太像了,他们都太懂事,懂事到宁愿牺牲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爱情萌芽,也要成全父母半生的孤独与期盼。
“妈,你喜欢就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没意见。只要你幸福。”
李岚欣慰地笑了,走过来抱了抱他:“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懂事了。”
江旭白僵硬地回抱着母亲,心里却是一片荒芜。那个关于榕树下的约定,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如此遥远。
私房菜馆的包厢里,气氛温馨而又诡异。
纪明远和李岚相谈甚欢,两人时不时给对方夹菜,那种属于中年人迟来的、倍加珍惜的幸福,洋溢在空气中,连服务员都能感受到那份甜蜜。
而在桌子的另一端,纪婉晴和江旭白面对面坐着,沉默得像两尊刚刚出土的兵马俑。
纪婉晴低着头,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都没吃进去。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灼热的、复杂的视线,可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毁了这场对父母而言至关重要的见面。
江旭白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他想掀翻桌子,想拉着她的手冲出这个包厢,想告诉全世界他们相爱,不是什么狗屁的兄妹!
可是,耳边是母亲爽朗幸福的笑声,眼前是纪叔叔温和慈祥的面容。两位老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历经沧桑后终于找到港湾的安宁。
“来,婉晴,这是你江阿姨的儿子,旭白。”纪明远笑着打破尴尬,热情地介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年轻人多交流,都在一个学校,肯定有共同话题。”
李岚也笑着附和,给江旭白使眼色:“是啊小白,以后婉晴就是你妹妹了,要多照顾妹妹,听到没?”
“妹妹”。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他们之间炸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江旭白抬起头,对上纪婉晴通红的双眼。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绝望、挣扎,以及深深的无可奈何。
“你好。”江旭白听见自己冷漠得近乎陌生的声音,“以后请多关照……妹妹。”
纪婉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镇定,她抬起头,逼回眼里的水汽,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哥哥。你好。”
那顿饭,是他们吃过最长、最苦的一顿饭。美味的菜肴吃到嘴里,都变成了苦涩的黄连。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是婚礼。
简单温馨的仪式,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亲近的亲戚朋友。纪婉晴穿着粉色的小礼服,作为伴娘站在父亲身边。江旭白穿着略显宽大的西装,作为伴郎站在母亲身边。
司仪在台上慷慨激昂:“从此以后,两家合为一家,孩子们也有了新的兄弟姐妹,这是难得的缘分……”
台下的掌声热烈而真诚。
江旭白看着几步之外的纪婉晴。她化了淡妆,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交换戒指的环节,他作为伴郎需要递上戒指。
当他走近时,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味,那是他曾经为之悸动的味道。
“恭喜。”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纪婉晴接过戒指盒,指尖冰凉,没有看他一眼:“同喜。”
那场婚礼,与其说是结合的庆典,不如说是他们青春的葬礼。葬礼上没有尸体,只有两颗被现实碾碎的心。
一周后,江旭白收到了国外顶尖大学的offer。那是他早就申请好的,原本计划是作为给纪婉晴的惊喜,想带她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现在,却成了他逃离这场荒诞剧的唯一借口。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报着航班信息。
纪明远和李岚在叮嘱着什么,江旭白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看向不远处的柱子,纪婉晴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像初见时那样干净清爽。
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过去。
两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保重。”江旭白先开了口。他想说“等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爱你”,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这两个苍白无力的字。
纪婉晴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惨淡、破碎的笑:“一路顺风……哥。”
那个“哥”字,彻底斩断了所有情丝,将他们牢牢钉在了伦理的十字架上。
江旭白转身走向安检口,没有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不管不顾地留下来,毁掉父母来之不易的幸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那一刻,纪婉晴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