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寺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被初冬的第一场薄雪覆盖,像一条通往天上的苍白舌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凄凉。
江旭白跪在第一节台阶前,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那股寒意瞬间钻透皮肤,直冲天灵盖,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向来不信神佛。高中时他是物理竞赛冠军,信奉的是牛顿定律和能量守恒;即便后来命运跟他开了那么大的玩笑,他也只当是概率论里的偶然事件。
可现在,他信了。
或者说,他怕了。怕得要死。
“佛祖,菩萨,随便什么都好……”他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听人说,这里的‘渡厄平安符’最灵。我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前程似锦,我只求一个人活。”
他直起身,艰难地抬起早已麻木的膝盖,向上挪了一阶。膝盖骨撞击石板的闷响,伴随着刺骨的疼痛,清晰地传入他的神经末梢。
“如果这世上有报应,有惩罚,全都冲我来。是我混蛋,是我先松的手,是我把她弄丢了……只要让她活,我愿意用我下半辈子的所有运气、寿命去换。”
风雪渐大,落在他黑色大衣的肩头,也落在他满是血丝的眼底。他顾不上去擦,只是机械般地重复着跪下、叩首、起身的动作。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医院病房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是纪婉晴。是他藏在心底七年,却再也不敢轻易呼唤的名字。
【回忆:高一·初遇】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在剧痛的刺激下汹涌而来。
七年前的九月,A大附中。
蝉鸣聒噪,热浪翻滚。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
纪婉晴抱着厚厚一摞刚领回来的练习册,在走廊拐角被人撞了一下。书本哗啦散落一地,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视线里却出现了一只修长干净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利落地帮她捡起散落的书本。
“谢谢。”她抬头,撞进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里。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眉眼英挺,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淡漠,正是江旭白。
“不客气。”江旭白把书递还给她,指尖在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心动”的暧昧因子。
那是故事的开始,俗套却又美好得无可救药。
整个高中三年,他们是旁人眼中“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却是彼此心里最特殊的存在。
纪婉晴文科好,江旭白理科强。图书馆的角落里,总是他们并排坐着的身影。她咬着笔头苦思冥想数学压轴题时,他会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上面是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的解题步骤。
“顺手写的。”他总是这么说,耳根却悄悄泛红。
纪婉晴也会在他语文作文跑题时,把自己的摘抄本借给他,扉页上还画着可爱的小太阳,旁边写着:“给笨蛋江旭白加油”。
他们之间有太多心照不宣的默契。
课间操解散时,人流拥挤,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用手臂为她隔开一点空间,避免她被撞到;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她累得气喘吁吁,回到座位上总能发现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水温是刚刚好的常温;下雨天没带伞,他把伞大半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湿透,却嘴硬说“男生火力旺,不怕冷”。
那种朦胧的情愫,像春日潮湿的空气,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每一寸时光。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高考结束那个象征着自由的夏天。
【回忆:未说出口的约定】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纪婉晴把江旭白叫到教学楼后面的老榕树下。这棵树见证了无数届学生的悲欢离合,枝繁叶茂,像个沉默的老者。
“江旭白,”她背着手,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蝇,“考完最后一科……我有话跟你说。”
江旭白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又开始疯狂擂鼓。他揣在校服口袋里的手,紧紧捏着两张电影票——那是他排了一小时队才买到的,最近大火的爱情片的预售券。
“巧了。”他故作镇定,双手插兜,掩饰着手心的汗,声音却有些发紧,“我也有话跟你说。”
“那我们说好了?”纪婉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考完试,就在这里,不见不散。”
“嗯,不见不散。”江旭白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约定。
纪婉晴转身跑开时,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江旭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到时候是先牵她的手,还是先把票拿出来。他想,等电影散场,路灯亮起的时候,他就正式告白。
他以为,他们的未来会像那张电影票一样,虽然还未开场,但注定精彩纷呈,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咚!”
又是一声沉重的叩首。第一百级台阶。
江旭白趴在冰冷的石阶上,喘着粗气。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流下,像极了眼泪。
“婉晴……”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你一定要等我……这次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上攀爬。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那个他错失了七年的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