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了。”
乔治大叔提醒道。
“在纳夫普那,迈伦的死鬼老爹可是留了一份不小的财产,
你也是知道的,或许不该拦着他。幼鸟总是要学会飞翔的,不是吗?”
芭比大婶蹙着眉头,有些担心。
这片土地混乱了许多年,独立战争打来打去,城里那些个势力错综复杂的,这孩子到时候怕不是被卖了还要替别人数钱。
她张了张嘴,劝阻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小迈伦的家业全在那边,总不能劝人家说就因为城里太复杂,就直接不要了吧......
“准备什么时候走?”
乔治大叔瘫在一边,拍了拍麻布外衣敞开后露出的粗糙肚皮。
小家伙怕不是收到信的那一刻就猜到里面写的什么了吧。
他撇撇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踱步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摆了个箱子,箱盖上铺着层麻布,上面放着些零散物件。
乔治大叔小心归拢了一下,捏住箱体旁垂落下去的四角,轻轻提起放在地上,露出箱子的全部样貌。
常年被遮住的深色箱盖同有些褪色的箱体。
“我得给你准备准备。”
“大概就在这几天了。”
迈伦坐直身子,水晶般透彻的淡紫色眼睛通过窗户望向远方,语气淡淡:“那边出了些问题,我必须要去处理一下了。”
这么长时间,他这个主人家的再不出现,有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留下的净是一些烂摊子。”
芭比婶婶忍不住骂了一句。
“好啦,那也总比没有好不是?”
迈伦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掌心内侧护住那半碗食物。手指轻点碗沿。
不吃一定会饿,吃了却不一定会死。大婶总是能创新出一些色香味俱无的食物出来
......这么多年的投喂早已使他形成了顽强的抵抗力。
“快吃吧,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吃完了好去继承你那个混蛋父亲留下来的产业去吧。”
芭比大婶慈祥地看着面前这个有些瘦弱的少年好久,随后转身,推门出去往院子里的菜地浇水去,背影在夕阳下说不出的落寞。
也不知道为什么,迈伦总感觉村子里的人对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意见很大的样子,对他却很好,每当他问起来时,却又避而不答。
看着芭比婶婶魁梧又和煦的身影逆着夕阳消失在拐角,耳边是乔治大叔翻箱倒柜的声音,迈伦怔怔看了许久,
直到眼皮眨了一下,恍然回神。
贫穷在这个时代的村子里是普遍常见的,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村子,这么多户穷苦的人家合力,把他养到了现在。
还真不想离开呢。少年勾了勾嘴角,低着头,将大部分表情埋在阴影里,夕阳下,金黄的光洒在没被挡住的下巴上,透着健康的小麦色,
精致立体的下颌线在耀眼的阳光里看不真切。
吃过饭,把碗勺清洗干净后,迈伦拖着火辣辣的胃,向大叔一家告辞。
在村里他也是有房产的。
迈伦的小别院。
八岁的时候取的名,当时逢人便说,还缠着其他人改口,搞得现在想改也改不回去了。
长大后被嘲笑了好多年。
丢人。
少年慢悠悠的,身上衣服虽旧却洗得干净,浑身上下清清爽爽的,沿着一条土路散步到自己家门口。
青黑色的长发在发尾处微微卷曲,被淡白的麻绳随意约束,垂在身后,在阳光下显得懒洋洋的。
院前,大门未锁,
随手推开。一条青石小路直通房门,两边各有两棵枣树,树干和一旁的秋千被藤蔓爬满,土壤松软,却又杂草丛生,其中生长着各类植物,不成章法,却又有着大自然不拘一格的美感。
拜托,才懒得打理呢,
再说,这样也挺好看的。
几乎每天路过的时候迈伦都要这么说服自己一次。
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里总有一种把两边土地全开出来然后种菜的冲动。
摇摇头,连忙把这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这么大块的地,累死自己这个小身板也耕不完吧。
少年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才不是因为某人的懒惰。
才不是!
他试图强调,并在进屋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门口的大水缸里舀水冲洗掉脚上沾到的泥巴。
挽起裤脚,脱掉草鞋,露出沾满泥土的灰蒙蒙的脚腕和脚掌,清水冲下,尘土尽去。
两脚都洗过后,趁着太阳下山前的最后一点阳光,少年把脚搭在并不高的窗沿上,骨节分明的脚背,纤细的腕骨,以及露出了一截的劲瘦的小腿。
心念一起,最前端的脚趾动了动。
少年撇撇嘴,有些不认同大婶讲过他的话。
看起来还是很有力量的,哪里有那么弱小。
而且,还挺好看的。
美与力量并存,这可是故事书里才有的描述呢。
哼,芭比大婶她就是嫉妒了才这么说的!
对,就是这样!
话是这么说,但当迈伦真的去房间里收拾行李时,还是有些不舍。
“其实,大婶那么魁梧也是很不错的......”
少年喃喃自语,
“至少让人很有安全感。”
“你说谁让你有安全感啊......”
浑厚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惊了迈伦一下,连忙抬头,
只见窗户后出现一道黑影,少年颤抖着掀开窗户,果不其然,芭比大婶那柔和圆润的脸庞映入眼帘,如果她身后的乔治大叔没有唯唯诺诺地缩在一起就更好了。
“谁那么魁梧啊?”
话音悠悠,让身后的乔治大叔不自觉颤了一下。
“啊...没...没谁!”迈伦结结巴巴的,光速否认,随即向她扯出一抹阳光的笑容,
虎牙尖尖的,两眼弯成月牙似的,挺翘的鼻头带着抹红,
“真的没谁的!”
笑得开朗的同时,额前硕大的汗珠低落,冷汗涔涔。
“说起来,婶婶和大叔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啊?”
不出所料,芭比大婶心里刚冒出来的小火苗蹭的一下就被浇灭了,她回复:
“这不明天还有事,我俩得赶夜路去一趟镇里,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就想着顺路把东西带给你。”
闻言,迈伦抬眸,仔细观察二人,穿戴的着实整齐,的确是要出门的打扮。
芭比大婶没有进屋,只在窗口,乔治大叔把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将之放到平台上,她眼圈有些红,语气发颤:
“到时候就不送你了,注意安全。”
说罢,吸了吸鼻子,转身就走,
见乔治大叔还呆愣的在原地,伸手扯了他一个踉跄。
“那,那啥,在外边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啊,别逞强......”
“你这说的什么话!”
“什么什么话?”
“哪有这么说话的!”
“哎哟!”
拌嘴的声音随着渐行渐远的身影,逐渐散落在夕阳的余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