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韩松之后的第三天,裴烬严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晏无渡。
不是等晏无渡来找他,而是他主动去找晏无渡。这个决定他在心里盘算了两天,反复推演了所有的可能性和后果,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韩松在被跟踪之后变得更加谨慎。他不再去那家茶馆,不再有任何异常的出行,每天准时上下班,路线固定得像一条被编程好的流水线。方远跟了他五天,什么都没发现。
“他在等。”裴烬严对林知畏说。
“等什么?”
“等我们放弃。或者等晏无渡帮他解决问题。”
林知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想怎么做?”
“我想去见晏无渡。”
林知畏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裴烬严,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担忧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东西。
“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林知畏的声音很平,但语气不容置疑,“晏无渡不是韩松。韩松是公务员,他有顾虑,有弱点,有可以被抓住的把柄。晏无渡什么都没有。他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你去找他,等于把自己送进虎口。”
“我见过他一次。”
“那次是他来找你。这次是你去找他。”林知畏站起来,走到裴烬严面前,“不一样。”
裴烬严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知畏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裴烬严,”林知畏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去试探他,想从他嘴里套出一些信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破绽。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他把你扣下了呢?如果他不让你走了呢?”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如果想杀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动手了。”裴烬严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因为他需要我。”
“需要你?”
“需要我在查他。”裴烬严说,“他说过,这是游戏。游戏需要玩家。如果少了一个玩家,游戏就不好玩了。”
林知畏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疯了。”他说。
“也许。”
“你真的疯了。”林知畏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但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
“对。”
“所以你要去,不管我同不同意。”
“对。”
林知畏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看了很久。红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片片燃烧的羽毛。
“那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裴烬严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知畏。”裴烬严说,“如果你出现在晏无渡面前,他会有戒心。但如果是我一个人,他会觉得——我是去求和的,或者我是去谈判的,或者我是去送死的。不管他怎么看,他都会放松警惕。”
“你怎么知道他会见你?”
“他会。”裴烬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他上次来书店的时候留下的。”
林知畏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电话号码,但位数不对,不是加兰共和国的手机号格式。
“这是什么?”
“坐标。”裴烬严说,“我查过了,是望月城郊区一个商业综合体的经纬度。那栋楼的顶层是一个私人会所,晏无渡经常在那里。”
林知畏看着那串数字,脸色变了几变。
“他给你留了坐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他主动告诉你他在哪里?”
“对。”
“他疯了。”
“也许。”裴烬严说,“但他不是疯子。他是一个有恃无恐的人。”
林知畏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把纸条还给裴烬严。
“你去。”他说,声音很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两个小时之内你没有消息,我就带人冲进去。”
裴烬严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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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三点,裴烬严出现在那栋商业综合体的门口。
大楼很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望月城大部分灰扑扑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楼是大堂和几家奢侈品店,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上行。
裴烬严站在大堂里,正准备想办法上楼,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裴先生?”那人问。
裴烬严点了点头。
“晏先生在顶楼等您。请跟我来。”
那人刷了卡,带着裴烬严走进电梯。电梯上行,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着。裴烬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夹克,深色裤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开了。
走廊很宽,地面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看起来价值不菲。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古典乐,大提琴,低沉而缓慢,像某种古老的哀歌。
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停在门口:“请进。”
裴烬严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望月城的全景。江面如练,高楼林立,远山如黛。从高处看,这个城市很美,美得不像是那个每年有上百吨毒品流入的地方。
晏无渡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看起来很随意。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两个杯子,一壶已经泡好的茶。
“来了?”晏无渡抬起头,看着裴烬严,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坐。”
裴烬严在他对面坐下来。
晏无渡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明前龙井。”他说,“上次你闻出来了,说明你懂茶。尝尝。”
裴烬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好。清香,甘甜,回味悠长。
“你一个人来的?”晏无渡问。
“一个人。”
“林知畏没跟来?”
“没有。”
晏无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裴烬严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居然放心让你一个人来。”晏无渡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里,“看来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我们来谈正事。”裴烬严说。
“好。”晏无渡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想谈什么?”
“韩松。”
晏无渡挑了挑眉。
“韩松怎么了?”
“你控制他多久了?”
“控制?”晏无渡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没有控制他。我们是合作关系。他需要钱,我给他钱;他需要有人理解他的痛苦,我理解他的痛苦。这不是控制,这是各取所需。”
“你给他钱,他给你情报。”
“对。”晏无渡没有否认,“八年了。他给我的情报,帮我避开了至少五次大规模的清剿行动。没有他,我可能三年前就被抓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不怕我录音?”裴烬严问。
晏无渡笑了。
“你录吧。”他说,“这段录音在法庭上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没有承认任何具体的犯罪行为,没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你说我控制韩松,我说我没有。你说我贩毒,我说我没有。你能拿我怎么样?”
裴烬严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烬严,”晏无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套我话的。你是一个聪明人,你知道套不出什么。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想确认——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裴烬严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是吗?”他问。
晏无渡看着他,那双空洞的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波动的东西。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你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的人。”裴烬严说,“墙里面关着的东西,你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晏无渡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个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裴烬严捕捉到了。
“有意思。”晏无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你的过去,你的动机,你真正的目的——这些东西你藏得很深。你让别人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一个冷酷的、没有感情的、以贩毒为生的毒枭。但我觉得那不是你。”
“那我是谁?”
“我不知道。”裴烬严说,“但你今天让我来,不是来喝茶的。你是想告诉我什么。”
晏无渡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长而孤单。
“裴烬严,”他说,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用本名行走吗?”
“不知道。”
“因为我没有什么可藏的。”晏无渡转过身,逆光站在窗前,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认。我杀的人,我认。我贩的毒,我认。我收买的官员,我认。我不需要绰号,不需要面具,不需要任何伪装。因为我不怕。”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但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裴烬严看着他。
“我怕无聊。”晏无渡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最怕的,就是生活变得无聊。所以我需要你——需要你查我,需要你追我,需要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无聊到让我想死。”
裴烬严沉默了很久。
“你是认真的?”他问。
“我从来都是认真的。”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抓到你呢?”
晏无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就试试。”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你要记住——抓到我,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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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严离开那栋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街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晏无渡说的每一句话。
“我怕无聊。”
“抓到我,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疯子的呓语,但裴烬严知道,晏无渡不是疯子。他是一个极其清醒的人,清醒到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做事、为什么存在。
这种清醒,比疯狂更可怕。
他拿出手机,给林知畏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了。没事。”
过了几秒钟,林知畏回复了。
“在哪?”
“在你身后。”
裴烬严转过身。
林知畏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压在头上,看起来像是随便一个路过的年轻人。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庆幸,还有一种裴烬严看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
裴烬严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说了两个小时。”林知畏说,“你超了十三分钟。”
“路上堵车。”
“骗鬼。”林知畏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喝吧,刚买的。”
裴烬严接过来,喝了一口。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怎么知道我会喝?”
“因为你每次都喝这个。”林知畏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上车,回去再说。”
他们上了车,林知畏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街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裴烬严把在顶楼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林知畏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怕无聊。”林知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怕无聊的毒枭。这算什么?人设?”
“不是人设。”裴烬严说,“是真的。他活着,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无聊到让他想死。但如果有一天,他觉得无聊了——”
“他会怎样?”
“我不知道。”裴烬严看着前方的夕阳,“也许他会消失。也许他会做一件更大的事。也许他会——停下来。”
林知畏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他会停下来?”
“不会。”裴烬严说,“因为他还没觉得无聊。有我们在查他,追他,他觉得自己有对手。有对手的人,不会无聊。”
林知畏看了他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裴烬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去见了一个毒枭,回来之后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好像更了解他了。”林知畏发动车子,驶入主路,“你不觉得这很危险吗?”
“危险?”裴烬严想了想,“也许。但了解敌人,不是危险。不了解敌人,才是。”
林知畏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望月城的街道上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不夜城。
裴烬严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他在想晏无渡说的最后一句话。
“抓到我,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不知道晏无渡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意思,都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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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晏无渡站在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裴烬严和林知畏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的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
刀疤男从门外走进来。
“老大,要不要派人跟着他们?”
“不用。”晏无渡放下茶杯,“他们跑不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晏无渡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写着两个字:“寒潮。”
他翻开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时间线、人物关系、行动轨迹。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整理出来的东西,比裴烬严手里的那份残存档案详细十倍。
“裴烬严查了三年的‘寒潮’,”晏无渡说,“他想知道魏东是怎么死的,是谁出卖了他。但他不知道——魏东的死,只是冰山一角。”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韩松那边,让他再低调一段时间。”晏无渡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裴烬严和林知畏现在盯得很紧,任何异常都会被他们发现。”
“那赵小军的事——”
“赵小军已经死了。”晏无渡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会。告诉韩松,如果他再擅自行动,我不会再保他。”
刀疤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晏无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所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和人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裴烬严的脸。
那双淡色的眼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知畏和裴烬严并肩走在巷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灰色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晏无渡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望月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星河倒影。
“裴烬严,林知畏。”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你们想抓我,我就让你们抓。但你们要知道——抓到我那天,就是你们失去彼此的那天。”
他伸出手指,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写下了两个字。
“别离。”
然后他擦掉了。
转身,离开。
会所里空无一人,只有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和窗玻璃上残留的一点雾气,慢慢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