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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盯梢

韩松病假结束后,林知畏开始了两件事。


第一,他让方远二十四小时盯着韩松的办公室,记录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通打出的电话、每一份经手的文件。第二,他开始亲自跟踪韩松。


这两件事都是违规的。跟踪一个副局长,即使有再大的怀疑,也需要局长的书面批准。林知畏没有去找周岳山,因为他知道周岳山不会批准——不是周岳山不信任他,而是程序不允许。


所以他选择了自己扛。


裴烬严问他:“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林知畏说:“不会被发现。”


“我是说如果。”


“那就扛着。”林知畏的语气很平静,“大不了停职。停职了我还能查,只是不能穿警服而已。”


裴烬严没有再说服他。


因为他知道,林知畏说得对——有些事,等不了程序。


---


跟踪从第四天开始有了收获。


那天傍晚,韩松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东的一家茶馆。


茶馆很偏僻,藏在一排老居民楼后面,招牌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韩松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走了进去。


林知畏把车停在两条街外,和裴烬严步行跟过去。


“这种地方,”裴烬严低声说,“不像是韩松会来的。”


“所以他来了。”林知畏说,“说明他要见的人,不想被人知道。”


他们在茶馆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蹲下来。天色渐暗,路灯还没亮,正是那种看不清人脸、但能看清轮廓的暧昧时刻。


韩松进了茶馆,直接上了二楼。


林知畏和裴烬严等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看到另一辆车停在了巷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牌照。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很年轻,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五官偏清秀,眉眼间甚至有一丝书卷气,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不是凶狠,不是冷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


像是这个人把所有的情感都杀死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裴烬严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晏无渡。


他见过他。在烬余书店里,在凌晨的黑暗中,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


“你认识他?”林知畏注意到了裴烬严的反应。


“晏无渡。”裴烬严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来找过我。在我来望月城的第二天。”


林知畏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来见你?在你书店里?”


“对。”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查你的,我干我的’。”


林知畏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点燃了,烧得很旺,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火焰。


“晏无渡。”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念一个咒语,“杀了我父亲的人。”


裴烬严看着他。


“还不确定。”


“我确定。”林知畏的目光死死盯着茶馆二楼的窗户,“从我十五岁那年开始,我就在等这一天。”


他没有动。


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平,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但裴烬严知道,那块石头下面,是岩浆。


“林队。”裴烬严说,“现在不能动手。”


“我知道。”林知畏的声音很平,“我不是来抓他的。我是来看他的。看清楚他的脸,记住他的样子。这样以后在别的地方遇到,我不会认不出来。”


他们蹲在老槐树下,看着茶馆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灯亮着。两个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争执。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韩松先出来了。


他的脸色很差,比平时更差,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狠狠压过。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巷口,没有看两边,直接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了。


五分钟后,晏无渡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他站在茶馆门口,点了一根烟,抬头看了看天。


望月城的天空很低,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晏无渡抽着烟,目光慢慢地、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


扫过老槐树。


扫过树下的两个人。


他的目光在林知畏和裴烬严身上停留了一瞬——只是一瞬,也许不到半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上车,走了。


林知畏和裴烬严蹲在老槐树后面,一动不动。


“他看到我们了。”裴烬严说。


“我知道。”


“他故意的。”


“我知道。”


林知畏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裴烬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他站稳了,轻轻甩开裴烬严的手。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林知畏转身走向巷口,“今天够了。”


他们上了车,林知畏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昏暗的街道。


“裴烬严。”他说。


“嗯。”


“他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别的?”


裴烬严想了想。


“他说——‘游戏正式开始’。”


林知畏沉默了很久。


“游戏。”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讽刺,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悲哀和决绝的情绪,“他把这当游戏。人命,毒品,警察,全是他的游戏。”


他挂挡,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带。林知畏开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平时的他。裴烬严没有让他开慢点,因为他知道林知畏需要这种速度——需要用速度来压制住体内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车子在烬余书店门口停下来。


林知畏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仰头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裴烬严。”他说,声音很轻。


“嗯。”


“他看到了我们。他知道我们在跟踪韩松,他知道我们看到了他和韩松见面,他知道我们就在那棵树下蹲着。”林知畏睁开眼睛,看着车顶,“但他没有做任何事。他没有逃跑,没有警告我们,甚至没有多看我们一眼。”


“因为他不在乎。”裴烬严说。


“不在乎?”


“他觉得我们抓不到他。”裴烬严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他觉得就算我们抓到了他,也无所谓。”


林知畏转过头看着他。


“一个不怕被抓的人,才是最可怕的。”裴烬严说,“因为你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也许他根本没有底线。”


林知畏看了他很久。


“你怕他吗?”他问。


裴烬严想了想。


“不怕。”他说,“但我在乎。”


“在乎什么?”


“在乎他下一步会做什么。”裴烬严推开车门,下了车,“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林知畏也从另一边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书店门口,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队。”裴烬严说。


“嗯。”


“今晚别回去了。”


林知畏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行军床真的硌腰。”


“那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


林知畏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苦涩,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行。”他说,“你说的。”


---


那天晚上,林知畏睡了裴烬严的行军床。


裴烬严在地上铺了一床薄被,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隔间很小,小到他能听见林知畏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梦里也在保持着某种警觉。


“裴烬严。”黑暗中,林知畏的声音响起来。


“你不是睡了吗?”


“睡不着。”林知畏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晏无渡。”林知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牺牲的时候,他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在金三角的制毒工厂里当童工。你说,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能在十三岁的时候变成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裴烬严沉默了几秒钟。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经历了什么,都不是他贩毒、杀人的理由。”


“我知道。”林知畏说,“但我还是想知道。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知道我父亲当年追查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黑暗中,裴烬严听到林知畏又翻了个身。


“裴烬严。”林知畏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嗯。”


“你说过,你不会停下来。”


“我不会。”


“我也不会。”林知畏说,“但我不只是不会停下来。我还要比他更快。快到他来不及做任何事。”


裴烬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你会比他快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烬严以为林知畏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林知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裴烬严。”


“嗯。”


“你在真好。”


这是林知畏第二次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雨夜,在熄灯之前,在两张脸离得很近的那个瞬间。


现在是第二次。


裴烬严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我也是。”他说。


隔间里安静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在黑暗中并行的河流。


窗外,望月城的夜风轻轻吹过,吹动了书店门口的招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远处有狗叫,有车声,有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脉搏。


而他们躺在那个狭小的隔间里,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但那一米,现在看起来,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近了很多。


也许有一天,它会消失。


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


第二天早上,裴烬严被阳光晃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行军床上那条。林知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毯子给了他,自己只穿着一件薄T恤睡了一夜。


裴烬严坐起来,看到林知畏已经不在隔间里了。


他走出隔间。


林知畏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和那天早上一样。


晨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裴烬严的脚边。


“醒了?”林知畏转过身,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你的。”


裴烬严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林知畏靠在门框上,喝着自己的咖啡,“睡不着了。”


“在这睡的?”


“嗯。”林知畏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的地上比行军床还硬。”


“你嫌硬,下次还睡床。”


“那你睡哪?”


“地上。”


林知畏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裴烬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别人好,但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对他好。”林知畏把咖啡喝完,捏扁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了,去局里。方远说今天有新线索。”


他们并肩走出书店,走进晨光里。


望月城的清晨很短,太阳一升高,热气就开始蒸腾。但在这个短暂的、转瞬即逝的清晨里,这个城市是美的。


裴烬严看着身边的林知畏。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浅了一些。他的步伐很快,但裴烬严已经习惯了。他跟得上。


他永远跟得上。


因为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


与此同时,望月城另一端。


晏无渡站在私人会所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的手机响了。


“老大,林知畏和裴烬严昨晚跟踪了韩松。在城东的茶馆。”


“我知道。”晏无渡喝了一口茶,“我看到了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


“什么都不用做。”晏无渡放下茶杯,转过身,“让他们跟。让他们查。让他们以为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林知畏的照片。第二页,是裴烬严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


“裴烬严,林知畏。”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你们想查,我就让你们查。你们想跟,我就让你们跟。你们想抓我,我就站在这里,让你们抓。”


他合上文件,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但你们抓不到我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因为你们不知道,我在等的,从来不是你们。”


窗外的望月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用玻璃和钢铁建成的迷宫。


而晏无渡坐在迷宫的中心,微笑着,等待着。


等待那个他真正在等的人。


等待那个他准备了十五年的人。


等待那个——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等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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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