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涧本来是不在意陈茋的任何一切的,他从未想过要了解陈茋的一点一滴、了解她做事的原则什么的。奈何今天家里的氛围对他来说,格外地和谐安分。
平日里,陈茋要么不拿正眼看他,要么瞪着眼睛指使他责骂他,今天就不一样了,徐涧发现陈茋在外婆面前把姿态放的很低,一举一动看起来都非常的谨慎小心,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外婆,但是眼里的情绪变化多端,徐涧从里面看到了些许期待与失望,还有其他说不清的情绪。
不过这并没有让他觉得在自己家能让他舒服自在,他一吃完饭就回房间了,而陈沐沦居然没有跟进来,他在房间里闲得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行李箱,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走过去把行李箱提起来,开门出去,迎面撞到了棉实的羽绒服,他抬头对上了陈沐沦的目光。
徐涧忽然心里一颤,陈沐沦的眼里带着点笑意,垂下的睫毛把他衬托得很温柔,徐涧被他一把揽过肩,带着出去了。
“去哪儿?”
徐涧出家门以后就避离了陈沐沦的长臂,跟在他身后。
陈沐沦进电梯以后,视线直接往行李箱上一放,歪着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你说去哪儿?”
徐涧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要不是第一次见面,徐涧对于脸皮这东西毫不在意。
脸皮在十几年的生活里显得微乎其微,没有什么比不被爱更让人感到悲痛,让人沉痛地低下一次头后,从今以往不为任何事折腰。
人可以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感到羞愧,也可以在任何大事面前做到毫无畏惧、泰然自若。
不过脸皮厚这事徐涧倒是鲜少表现出来,换句话说,再奇葩的经历他都经历过了,自己心里面想什么被拆穿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他问:“你跟他们说了吗?”
陈沐沦回答很淡然:“说了。”
徐涧也没多问,他确实不想待在家里,哪怕今日的家不同于往日的家,在陈沐沦家他才真正的会感到轻松自在,甚至说得上是舒服。
路上,陈沐沦沉稳娴熟地驾驶着车,他态度随心地问:“你为什么去这么远的学校上学啊?”
徐涧沉默了一下,说:“因为我成绩好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陈茋与陈沐沦家都在二环线上,不过连起来正好是圆的一条直径,相去甚远,好的学校很多,两边都有,但是当初徐涧一点犹豫的念头都没有,义无反顾的就报了离家最远、而且资源是全省最好的一中。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居然就在陈沐沦家附近。
陈沐沦认真地目视着前方,轻轻地笑了一下:“小学霸啊。”
闻言徐涧迅速转过头:“你要夸我说学霸就行,加个小干嘛,有病啊。”声音里很容易辨析出一点嫌弃。
陈沐沦笑意未敛:“谁让你比我小啊,你要我喊你学霸,除非你与我同龄。”
徐涧:“………”这人真的是脑回路不直,跟他说不通,徐涧剐了他一眼就不理他了。
徐涧正准备闭眼躺一会儿,反正离到家还有一个多小时,手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班主任在群里说接到学校临时通知,明天得早点到,下午两点要开家长会。
徐涧自从上了初中以后,他就向老师申请了进家长群,老师在看到他的第一次成绩以及平时的表现以后,就毫不犹豫地不问原因答应了。
反正家长群就是拿来通知家长关于孩子的事的,或者发学习成绩。而在老师们眼中,徐涧这么学习优异的孩子,父母完全用不着担心他。
群里一旦出现徐涧的名字,永远都是用来做标杆,鼓励其他家长让自家孩子多学习的。
老师对徐涧的偏爱甚至上升到哪怕徐涧带手机到学校,只要注意点别光明正大地玩,或者被校长发现,上课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茋一直都在家长群里面,自从徐涧进家长群以后,徐涧从来没有看到陈茋发过一次言,因此徐涧笃定她肯定从进微信群那一刻,就把群消息给屏蔽了,说不定直接折叠了。
徐涧沉思,想着怎么编一个好一点的理由让老师信服,他的班主任老师倒是非常渴望见到徐涧家长,那样的话,班会内容就不会这么枯燥无味了,他将在很多家长面前大吐唾沫,发表肺腑之言,一切都是为了鼓励孩子。
而每年两次的家长会,徐涧每一次找班主任说家长很忙来不了时,班主任都面露难色,十分惋惜伤心的样子。
有一次他还问徐涧是不是家里很困难父母去远方打工了来不了。
徐涧有点尴尬,他看着班主任有点期待又很同情的眼神,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不是。
手机突然又弹出来一个消息,居然是陈茋的。
要知道,他和陈茋的上一条消息停在了一年半前,也就是入学的时候,他因为不了解住校,一个人没带什么东西就去学校了,到了学校才发现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一下。
他身上的钱倒是很充足的,他开销不大,一个月都能存下来大几万。
但是那天他在把床铺铺好以后,就收到了陈茋给他转的钱,他有点莫名其妙,平时给钱一直都是他爸给的,他以为陈茋有什么别的事。
然而一直到了第二天快到二十四小时了,除了那一个橙色的三万元转账,没有任何消息了,他只好默不作声地把钱收了。
而今天陈茋给他发的这条消息,他看到的一瞬间,眼睛都睁大了,比世界末日降临还要让他震惊,他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问句:“明天下午给你开家长会?”
徐涧感觉自己像是天天打架的校霸有一次把人打得特别惨,准备回家领罚,然而到了家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固有的生活模式是他人的习惯造成的,徐涧以为这是个固有因素,一尘不变,怎料这时有人告诉他,这是一个可变因素。
徐涧缓过来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一定要拒绝,可是他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方悬空了很久,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怎么了?”
徐涧呆呆地转头,表情很茫然。
陈沐沦看了一眼,就怔住了,心道不愧年龄小啊,看起来怎么乖乖的。
徐涧半晌才开口:“我、我妈说要给我开家长会。”妈这个字说出来还是怪怪的。
陈沐沦沉默了一下,问:“不想让她去吗?”
这个问题仿佛难到了徐涧,他十几年的学习生涯中就从未碰到过一个需要思考超过十分钟的题目,然而他却思考了陈沐沦的这个问题很久很久,久到稍一转眼就要到陈沐沦家了,他才垂着头,低声说:“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陈沐沦就说:“那你跟她说我给你开家长会。”
徐涧睁大眼睛,又转过头去看陈沐沦。
侧着脸都能看出陈沐沦扬起来的嘴角,陈沐沦说:“别影响我开车,虽然我曾经是一中校草,但是明天去给你开家长会一定会穿得低调一些的。”
徐涧立即转回头,冷冷地说:“你看着不像家长。”
陈沐沦没说话,徐涧已经低头给陈茋发消息过去了:谢谢妈,我让舅舅帮我开吧。
对面立刻就回来个好。
到家以后,陈沐沦因为开车有点疲惫,一进门就直奔沙发,整个人眯着眼懒散地歪坐着,腿太长,抵到了茶几,于是只能大张开,直接越过了茶几边缘。
徐涧拉着行李箱进房间,过了会儿出来,隔着几米的距离冲着陈沐沦好看的后脑勺问:“我真住这儿了?”
沙发那儿半天没反应,徐涧走过去,发现对方闭上了眼睛,以为睡着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有离开,他应该回去,然后等到明天早上再问的,但是他久久地站着,过了会儿他弯下腰观察起了对方的脸。
陈沐沦的唇线清晰如画,弓形峰优雅分明,唇色如温玉,如三月阳光,此时贝齿轻露,檀口微启,隐约能看见洁白的牙齿,还有立体的五官,像牛奶一样白皙的皮肤,以及……
陈沐沦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睛像雾天里擦亮的玻璃,他开口时声音低哑:“怎么了?”
徐涧慌忙直起身,有点用力地踢开他的腿,坐到旁边:“我问你,我真的住这儿了?”
陈沐沦反应更像是他才是住到别人家那个,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气,问:“不可以吗?”
徐涧看着他清澈的眼神,起身回房,同时说:“明天开完家长会以后帮我搬东西。”
陈沐沦在背后勾了勾嘴角,眼睛很亮。他朝徐涧喊:“诶先不着急铺床,不然你明天还要重新铺。”
徐涧不明所以,回头看他。
“我朋友张泉明天要来我家住一晚。”
徐涧皱着眉问:“那我睡哪儿?”他看了看沙发,“沙发?”
陈沐沦沉默了,他盯着徐涧,眼神变得有点幽深,空气在深夜里凝固了很久,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钟表发出一点一点的滴答声。
“就只有沙发可以睡吗?”
过了很久,陈沐沦站起身慢悠悠地朝徐涧走去。
“怎么就没想到和我睡?昨天你不就是和我睡的吗?”
陈沐沦已经来到了徐涧面前,垂眼看着徐涧,他身高比徐涧高了几厘米,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天花板上的米白色灯光,徐涧被罩在了一小片阴影里。
为什么没有想到和陈沐沦睡?
因为我一直一个人,我什么都有,却又好像缺了什么,我不否认任何能给予人温暖的东西,但是我从不会去羡慕,更没想过要主动争取抓住。
因为它们于我而言,好像给不了我温暖,我哪怕得到了它们,在我手中,也是毫无意义,纯属浪费。
徐涧感觉身前的气压好像被陈沐沦高大的身躯全部夺走了,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他后退了一步:“那我今晚跟你睡?”
陈沐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下巴朝卫生间伸了伸:“嗯,去洗澡吧。”
徐涧很快地就把行李箱里面的衣服收进衣柜了,他看着衣柜里属于自己的这么多衣服,内心五味杂陈,陈沐沦几乎直接给他家里的衣服全搬来了。
说让自己洗澡,结果陈沐沦自己先进去洗了。
徐涧拿着换洗衣服在门口站着,目光越过房门直接落到对面那张大床上,徐涧在心里想:“这么大的床,昨晚我睡是什么感觉来着?”
乱七八糟毫无头绪可言的思索间,陈沐沦就擦着头发出来了,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徐涧望着他洗完澡后更加清晰的脸部轮廓,发梢上滴落几颗水珠,然后水珠自额头沿着脸颊滚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徐涧有点愣神,在陈沐沦明亮的眼光中匆匆跑进浴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