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师兄晚上好呀,不好意思迟到了几分钟。”
雨势未减,范柚把伞收了放支架上,屋里屋外空气都湿热粘稠,她顺势把外套脱了,单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偏瘦的手腕。
“我也刚到,刚点了菜,不知道符不符合学妹你的口味。”
面向门坐着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眉眼清秀的青年人,韩桐不愧是学院里本科生研究生都知晓的男人,人优秀就算了,长得也十分养眼。
范柚微微勾了勾唇,走过去坐在对面,说:“我不挑食的,就是不吃芹菜。”
韩桐顿时欢喜,像只刚学会飞翔的鸟儿,不停扇动翅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好嘞,下次一定记得不放。”
下次?或许会有很多个下次,毕竟是要相处两年的同僚。
范柚礼貌性地道:“没事,我不吃就行了,放锅里入味。”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
韩桐在咀嚼饭菜的同时,用筷子将锅里的芹菜挑到了垃圾桶里,范柚默默看着,没说话,偶尔对视,也只是继续聊专业知识于日常小事。
“学妹,没看出来你挺能吃辣呀,这锅红油油的,我点完都有点担心你吃不下。”
范柚肚子里好笑,要真担忧,早就退掉重新点了,所以只能说明一点,韩桐已经知道了她偏爱吃哪种口味。
下一秒,男孩子就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学妹你来自哪里啊?”
范柚埋着头,使人看不到她眼里暗下来的管,她不想多聊家中之事,还不熟的人之间是忌讳聊这方面话题的,只听她淡淡地言简意赅道:“南方。”
韩桐也会识人颜色,没再多问。
一顿饭慢慢吃下来,范柚收获颇多,心里面增添了不少对韩桐的敬佩,明明只是比自己大一岁的人,硬是靠自己的双手将自己热爱的事物做到了极致,这就算了,他并不止于此,他有更大的目标。
至于对方对自己是否感兴趣,这点范柚倒是确认了,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的。
从一些细节上就可以看出来。
比如不接收范柚的转账,满面春光地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请客回来;桌肚子里漏出了边角的黑色雨伞,他却说自己没带伞,蹭她的伞,顺便送她回宿舍,下次再把伞还给她;下周六带她去参观自己的团队,早早了解专业趋势,以免做了无用功。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没到挑明的时候,况且,范柚最近有点为家里的事感到焦虑。
爷爷突然生病了。
父母靠农业为生,年轻时,父亲出门务工过一段时间,赚了一些钱回来,修建了一栋较为起眼的房子,母亲在家操办家务与周围大大小小的事,并悉心照顾年迈慈祥的爷爷。
等到自己上了大学,开始兼职,其实就是给秦纤语上课以后,家里的负担没有那么重了,父亲也就回到了家。
如今的爷爷已高龄80岁,爷爷是上世纪过来的人,进入了新世纪,生活过得也还算踏实,就是操心太多,正值壮年时期,青丝就已变成了白发。
奶奶过世得较早,爷爷只身未娶,独自将父亲养大成人,又是当爸爸又是当妈妈。
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范柚不知所措。
她小学时期只知道顶替爷爷,去田里与妈妈一起干活,中学时期住了校,爷爷就挑过去了担子,于是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努力上进,考入了外省的名校。
这也意味着,家里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她虽可以立即知晓,却不一定赶得上。
回到寝室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到家里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她的心跟着快速跳动了无数次,直到熟悉温柔的女声进入耳里。
“柚子啊,放学了吗?”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范柚长松一口气,开玩笑道:“妈,现在研究生了,也没多少课,不存在什么放不放学的,你还拿我当十几岁的孩子呢。”
“噢对对,瞧我这记性。”
电话那头很安静,母亲的声音里也没有听出不对,范柚便和母亲唠嗑起了家常。
当然也没忘先询问爷爷的身体状况。
“你安心念书吧,爷爷现在在医院听医生的话治疗着呢,放心吧。”
“你别骗我哈!”范柚用严肃的语气恳求道。
“我是你妈,骗你干啥。”
虽然每次都是同样的答话,不过真的让范柚的心安顿了下来。
其实爷爷的病就是年轻时干了太多重活,又是给人拉砖又是去干工地活,结果落下了病根,患了骨质疏松,走起路来十分扭扭歪歪,一不小心可能就要被风吹倒。
现在爷爷没有干活了,家里每月给她供个一千是够的,她再自己赚点零花钱,绰绰有余。
母亲年轻时出去帮人干点零工,爷爷时常出去收破烂,几年下来,也有些数目。
周围的亲戚善解人意,偶尔到家里来问寒问暖,有需要时他们绝不含糊。
所以范柚倒是没有为钱担忧,她也不担心父母会为了扶她读书,而放弃了太多不应该放弃的,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就希望有病就尽力去治,她尽量多回家,多陪伴家人,以后给他们一个美好的生活,仅此而已。
但说来也奇怪,去年忙着考研,假期没有回家,电话也少了很多,等到终于录取了,准备回家了,却被导师叫过去干活了,导师告诫她年轻人得敢闯敢拼,愿意投入时间,才会收到心目中的效果。
而爷爷正是在去年考研期间生的病。
她决定,一个月之后的国庆一定要回去看看。
聊天的语气很欢快轻松,就像面对面坐着一起畅聊一般,听母亲说隔壁谁家的儿子今年娶了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她脑袋里自动浮现出街道上乡村百姓们敲锣打鼓、欢喜祝贺的场面,以及得知不久后就生了个健康的宝宝,她眼前就出现一个胎毛未长、嗷嗷待哺到小娃娃哭闹着吃奶的景象。
很温馨的画面。
聊天聊了一个将近小时,把过去一年里发生的事反反复复讲了很多遍,无论听多少次,范柚都觉得内心很温暖。
挂断电话,天色已经擦黑了。
范柚将手机拿去充电,走到窗前,眺望这个灯火阑珊的城市。
宿舍只有她一个人住,很安静,紧闭的窗玻璃上滚滚滑落水流,让外面的万家灯火显得模糊又明亮。
城乡差距其实挺大,自从上了大学,见到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物,万物有丑有恶,有贵又贫,无法一一衡量,更没有拿到天平上去称量的意义。
可是面对浩瀚生活,范柚从未感到自卑,她知道,她所有的底气都来自于自己与父母,她的父母把她养育得很好。
雨已经停了,马路上的人流渐少,多是手牵手一起回来的情侣。
范柚的寝室在三楼,面对着校外的马路,能将窗外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她眨眼间就看到了今天下午刚见过面的小孩,此刻正和一个与她身高差不多的女生欢笑着走在一起。
她先是一愣,待轻轻推开窗户确认了后,便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灯光下的两位少女。
这样的一个小孩,与自己的生活也是差距极大。初中时期的她到了高中,究竟在自己未给她补课的一年之中发生了些什么,少女发生了哪些变化,哪些微不足道的、却又让她十分想要知道的变化?
人影被路灯拉长,在水洼处晃晃动动,最后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
这个小孩很漂亮,从认识她,到现在,身心到外貌,都是与漂亮和纯洁连在一起的。每天都会被雨水洗涤,散发淡淡的自然清香。
最后,范柚也只是在内心平淡又客观地这样评价了一下。
直到万物彻底寂静下来,天空飘来几颗闪闪烁烁的星星,月亮从远方升起,洒下银白色光线,清凉的风钻进衣里,贴着皮肤扫荡,冷得人一啰嗦。
范柚抬起手腕一看时间,已经十点整了。
于是简单洗漱完以后便取了手机上床。
她调了个闹钟,明天她要去试课,大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下来的,若是家里帮忙还,实在是有点心生不忍,她想尽快成为大人,自己承担自己的生活,研究生的事情暂时不那么忙碌,便想再找个家教。
得早早起来备课,下午去试课。
闹钟刚调好,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晚安鸭范老师!”
范柚不自觉勾起了嘴角,光是表面冷冰冰的文字,她都能想象出那边少女活泼可爱的表情。
回了个简约的表情包,消息很快又弹出来了,“范老师,我闺蜜想去你们学校看看,下周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平时睡起来柔软舒适的床垫此刻却感觉后背生痛,硬得抵到了脊柱,范柚无法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仿佛刚刚晒到太阳的花儿突然被路人折下来了,还未吸取营养,便生命已尽。
一分钟过去了,范柚深深叹了一口气,回了个“没问题。”
小孩子这么简单容易实现的的事,犯得着犹豫吗?怎么能不答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