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旧是个充满阳光的下午，两个女孩肩挨着肩并排坐在一起。

米白色的桌布铺满了星蓝色碎花，刚进入高二的秦纤语转着笔认真地听着课。

“好，接下来我们来证明一下不等式。”

女孩转笔的动作突然停了，若有所思地用大拇指点着笔头。

这情况很少见，秦纤语很少会这样，以之前的两年教学经验可以知道，女孩上课总是全神贯注，时不时会提出自己的见解，还会突发奇想、灵光一现，找出新的简便方法。

所以范柚没有生气没有皱眉，而是温柔地问：“怎么了？”

秦纤语偏头，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弯成月亮的眼睛而垂落下来，粉红薄唇启开，“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原来是有问题，这是一个很好的习惯，范柚温柔地道：“你说。”

不知道为什么，范柚突然觉得面前女孩子的眼神很深，看来自己没有教她的这一年里真的发生了太多变化。

秦纤语灼灼地盯着范柚，没有再笑，试探性地问：“老师，我们谈谈吧？”

范柚以为就是谈刚刚她没听明白的问题，就问：“哪个题我没有讲清楚吗？”

谁知，小孩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霹在了脑门上。

小孩靠近她，身上的淡淡花香还跟一年前一样，扑在脸庞，她说：“不是，我是指，我们谈个恋爱吧？”

心跳突然停止了，明明旁边的窗户还吹来了清凉的风，可是范柚怎么都呼吸不上来，直把脸憋得通红。

半晌，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下去，面不改色地果断拒绝：“不行！”

秦纤语眼皮一下子就垂了下去，却看起来又没有那么失落，正要说什么，范柚打断道：“不过你可以告诉我原因，我帮你分析一下，也好说明我拒绝的理由。”

女孩侧对着她，白皙的手背支着优渥的下巴，懒懒地说：“就…前几天闺蜜对我说她喜欢女生，让我大开眼界，原来女生和女生还能在一起，所以…所以”

“所以，你感到新奇，想体验一下。”

秦纤语被范柚突如其来的沉重闷声吓到了，一贯温柔的老师怎么生气了，忙委屈小声道：“对不起老师，您就当是教育教育我吧。”

“嗯，你不说我都会教育你的。”

范柚又灌下去了一口茶水，光洁的颈部被拉成好看的线条。

“首先，你想擅自不顾她人感受，玩弄别人感情，犯了一个很自私的错误。”

“其次，你不能觉得好奇，就去尝试。我以前怎么教你的？”

秦纤语老老实实地回答：“凡事都有因有果，不能冒然行事，就像不了解来龙去脉的题目，做再久，都不会有头绪。”

范柚一顿，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问出口了，没想到小孩还真的回答出来了。

她继续绷着脸教育：“对，还有最后——”

话音刚落，小孩就乐津津地抢了话，“最后就是我值得表扬，敢于反思自我，承认错误，是不是啊范老师？”

这撒娇的语气，即使已经是比自己高出几厘米的人了，范柚依旧觉得自己很不中用，心脏当即软了下来，她撇开眼点点头，最后眼睛又转回来，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女孩柔软偏棕的发丝。

秦纤语没反应，很快就做好了认真听课的准备。

范柚心想，还好，小孩也没有全变。

拒绝的理由没有说出来，还是好好讲课吧。

秦纤语家庭富实，父母都是精英人士，从小就生活在被爱包裹的气氛当中。

自学绘画，初中便能一天画下几副精美人物图像；爱弹钢琴，小学时父母就给她报了班，几个月内就有所成就；还有体育考试，中学老师资质深，教了她几次，就能立定跳远两米二，八百米考试考了三分零二秒……

总的来说，这个在范柚眼里的小孩，就像一颗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光是与她相处下来，就尝到了昂贵的甜蜜味道。

良好的教养，优良的口才，与生俱来的气质与美貌，无不完美。

是个十足的全能天才。

可是她在范柚眼里还有一个形象，那就是——好奇心太重！

好奇心是个很难保持的生性，能一直维持到高中真的很不容易，可是秦纤语却不分事物对象，对什么都感到好奇，都想去尝试。

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就是，这个外表偏冷淡、生性活泼的女孩，特别喜欢喝冷冰冰的酸奶。

过去某个黄昏刚落下的傍晚，已经长开身体，高出范柚小半个头的女孩走在她旁边，边吸酸奶边回答她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酸奶特别特别好喝。”

声音还是青涩的，带着思考的意味，态度认真诚恳。

范柚当时对她说：“少喝点，经常喝冷饮对女孩子身体不好。”

小孩回眸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在昏暗的夜色里，在暖黄的路灯下，这个笑容很耀眼，像夜空中最闪烁明亮的那颗星。

“好！谢谢范老师！”

而反观范柚，是个运气水平一般，家庭条件不咋地，干啥都得自己拼，就连整个生活都十分平平无奇的人，非要说点哪里特殊，那就是她遇到了秦纤语，这一点，无论过了多久，无论什么时候想起，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窗外阴沉沉的云突然飘了过来，雨水开始冲刷窗玻璃，哒哒地砸上去的沉重声音让人感觉窗户快要破碎了。

此刻正是周日下午五点整，上完课了。

秦纤语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皱着眉头说：“这雨怎么这么大？”

范柚提上书包准备背上，没所谓地说：“没事，向你家借把雨伞。”

秦纤语明显犹豫了，但她知道范老师很固执倔强，就点点头，“行，我去问问老爸伞在哪里。”

不一会儿，秦纤语跟着个黑色西服裁剪精当的男人出来了。

秦泽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看起来仍旧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发胶固定住的黑发十分发亮。

他温情地笑着，对范柚说：“小范老师，这雨很大，要不我送你回去吧，我刚好要去公司，顺路。”

秦纤语在后面埋怨嘀咕道：“老爸，你能别这么叫吗？好奇怪。”

秦泽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肩，等着范柚的回答。

秦泽的公司就在学校附近，确实顺路，可是范柚一贯主张独立，其实是独立习惯了，她准备拒绝的。

秦泽却再此时突然添了句：“小语也陪着去。”

范柚把眼神给到了秦纤语，秦纤语明显不知道为何，却十分爽快地点头：“对！我早就想去看看范老师的学校了。”

范柚也没犹豫了，万一人家忙着回公司，自己在这儿瞎磋磨反而耽误了事，什么人情世故的，读了四年大学，如今正读研一的她，好歹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了社会，鸡毛皮蒜还是知道些的。

秦纤语家离学校其实挺远，不过这是范柚猜的，毕竟她们不是在公司补课，就是在秦泽开的茶楼里上课。

说是参观校园，其实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去除范柚的担忧罢了，大家都心领神会。

十多分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下车时从秦纤语手中接过了雨伞，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不知是不是天气的原因，小孩的手跟雨水一样凉凉的。

“范老师下周六见！”

范柚挥挥手点点头，同时对秦泽道谢：“谢谢叔叔，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慢走哈。”

然后范柚后退几步，看着车轮溅起水滴，扬长而去。

路上，手机叮咚一声，家教费用转过来了，一共400元，200一个小时。

初中时是150一个小时，到了高中，家长主动提出增价50元，每次转账都很及时，当天就给。

秦纤语天资聪颖，基本每次去上课都是讲错题难题，总结规律，这样教起来也让范柚十分轻松愉快。

但是除去开学以外，比如今天，秦纤语不喜欢预习，所以今天必须给她讲讲知识点。

秦纤语歪头压着雨伞，打下字：“收到，谢谢叔叔。”发送了过去。

这个时间点该吃晚饭了，一个研二的师兄隔几天就约自己一起吃，今天就撞上了。

韩桐：“学妹吃晚饭了吗？一起去吃干锅咋样啊？”

范柚苦笑了几分，韩桐早就摸清楚了自己的时间线，即使她没有告知他，不知他怎么打听到的。

女孩子有个很强的能力，那就是第六感通常很准，范柚早在与韩桐聊过几次天后，便从他眼中看到了别的意思。

可是她真的不感兴趣，奈何这位师兄实力非凡，论文发表很多，成果惊人，人又热情耐心，不是值得交的好朋友就是很合适的合作伙伴。

越长大越难交朋友，爱情这种东西是不会阻碍范柚的，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毕竟刚开学不久，也没与韩桐见过几次面，万一是自己自作多情呢，等相处久了，确认了，无论猜测是否准确，她都会以合理的方式去处理。

所以此刻，她打字过去：“一起呀，我十分钟之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