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期末,复习进入白热化阶段,全班都沉浸在紧张的备考氛围里,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班主任看大家压力太大,特意自掏腰包,组织了一场班级聚会,选在学校附近的私房菜馆,特意放宽要求,说大家可以少量喝一点酒,放松放松心情。
消息一公布,全班瞬间沸腾,江叙更是兴奋得不行。他天生爱热闹,憋了这么久,终于能好好放松一次,一放学就拉着谢景行,兴冲冲地赶往菜馆。
聚会现场,气氛热闹非凡。同学们围坐在一起,聊天、碰杯、说笑,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
江叙坐在人群中间,格外活跃。他跟身边的同学划拳、喝酒,笑声不断,脸颊很快染上一层薄红。谢景行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拦着他,让他少喝一点,可江叙玩得兴起,根本拦不住。
而秦砚,坐在餐桌的另一头,安安静静的。
他很少喝酒,只是偶尔拿起杯子,抿一口果汁,听着身边同学聊天,偶尔应和两句,眼神不自觉地,会飘向喧闹的江叙。
看着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举着酒杯跟人碰杯,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亮晶晶的,褪去了平日里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与纯粹。
秦砚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依旧提醒自己,这个人是江叙,是跟他作对了多年的死对头,不该有多余的情绪。
聚会过半,江叙已经喝得半醉。他酒量本就一般,再加上喝得太急,脑袋开始发晕,视线都变得模糊。谢景行看他喝得差不多了,起身去洗手间,想让他自己先坐一会儿,缓一缓。
江叙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感觉身边的座位有人坐下,温热的身体挨着他。
他以为是谢景行回来了,也没抬头,伸手就揽住了身边人的肩膀,脑袋顺势靠了过去,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冽的味道,不是谢景行身上的运动气息,却并不难闻。
醉酒后的人,向来没什么防备心。江叙把脸埋在对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酒气,还有藏了多年的委屈,一字一句,慢慢说了出来。
“景行……我跟你说个事,我憋了好多年了,谁都没告诉……”
被他揽住的秦砚,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本是想起身去接杯温水,路过江叙身边时,被醉酒的少年一把拉住,挣脱不得。本想皱眉推开,可江叙声音里的委屈,太过明显,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让他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
江叙丝毫没有察觉身边人的异常,只当是自己最信任的发小,借着酒劲,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话匣子。
“初中那年……我撞掉他的试卷,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同学跑太快,没看路……”
“我一开始,真的想好好跟他道歉的,特别认真……可是他们一起哄,我就拉不下面子,才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后来我还把试卷一张张捋平,整理好了,想偷偷给他,又怕他骂我装,怕他看不起我……”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当一辈子死对头……我就是觉得他太冷淡了,从来不看我,不理我,我就想逗逗他,哪怕他骂我一句也好……”
“结果呢,他就一直讨厌我,从初中到现在,看我哪儿都不顺眼……我们就一直吵,一直对着干,我有时候真的挺难受的……”
“我那时候就是年纪小,不懂事,爱面子……要是能重来一次,我肯定好好跟他道歉,好好说话,再也不跟他对着干了……”
江叙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酒劲彻底涌上来,他趴在秦砚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手还紧紧揽着秦砚的脖子,不肯松开。
秦砚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眉头紧紧锁着,心里翻江倒海,多年来的偏见与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从来不知道,当年那件小事,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隐情。
他一直以为,江叙的所有行为,都是恶意的、故意的,是顽劣不堪的表现。他从未想过,这个永远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少年,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的愧疚与委屈。
这么多年,他凭着自己的主观判断,给江叙判了“死刑”,冷眼相对,处处抵触,从未给过对方解释的机会,也从未试图去了解真相。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错了。
是他太固执,太武断,被自己的偏见蒙蔽了双眼,错过了所有可以化解误会的机会,让两个本可以不必敌对的人,针锋相对了整整五年。
秦砚低头,看着肩头熟睡的少年。
江叙的脸颊泛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平日里总是带着叛逆与不服输的眼神,此刻紧紧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带着一丝未散的委屈,少了几分顽劣,多了几分温顺。
阳光透过菜馆的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少年凌厉的轮廓,显得格外乖巧。
秦砚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自责,有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心疼。
他缓缓抬起手,想轻轻推开江叙,可指尖碰到少年柔软的头发,又顿住了。
最终,他没有推开,只是轻轻调整了姿势,让江叙靠得更舒服一点,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直到聚会结束。
散场时,同学们都陆续离开,班主任看到靠在一起的两人,走过来询问。秦砚轻声说,江叙喝多了,他送他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熟睡的江叙,少年的体重全部靠在他身上,暖暖的,带着淡淡的酒气。秦砚稳稳地扶着他,慢慢走出菜馆,打车来到江叙家楼下,又费劲地把他背上楼,跟前来开门的江叙妈妈简单说明情况,才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秦砚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轻轻吹过,脑海里全是江叙醉酒后的话语,挥之不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江叙的看法,彻底变了。
那份积攒了五年的敌意,终于在真相面前,冰消雪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