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日记,赠,孟冬
民国十五年,晴,天津
我第一次听孟冬的戏,是秋天。
彼时我刚从北平女高师放假回来,被姐姐拉去“广和楼”,说最近有个唱旦角的,火得一票难求。
“叫什么?”我问。
“孟冬。”姐姐说,“艺名,据说真名没人知道。”
我没当回事。天津卫的梨园行,我从小听到大,再好的角儿也就那样。
广和楼那天唱的是《贵妃醉酒》。
我坐在二楼包厢里,百无聊赖地嗑瓜子。台上锣鼓响了半天,人还没出来,我已经快睡着了。
然后她出来了。
我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不,不能叫“女人”。她扮上的是杨贵妃,凤冠霞帔,云肩玉带,走一步是风情,走两步是江山。她的眼睛很慢地扫过台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我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中。
姐姐在旁边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台上的杨贵妃举起酒杯,对着那轮假月亮,笑了。那笑容里有醉意,有寂寞,有“你们都配不上我”的骄傲。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散戏后,我拉着姐姐去了后台。
“我要见她。”我说。
姐姐皱眉:“你疯了?这是后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没理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孟冬正在卸妆。她已经摘了凤冠,散了一头长发,对着铜镜,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油彩。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卸了妆的孟冬,不像杨贵妃,不像虞姬,不像任何一个她在台上扮演过的角色。她的五官是冷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寡淡,像冬天落了雪的屋檐。
我在门口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她先开口了:“小姐,找谁?”
声音和台上不一样。台上是旦角的娇媚婉转,台下是低沉的、懒洋洋的,像大提琴的一根弦被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
“找你。”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是我们第一次对视。
她的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有事?”她问。
“你唱得真好。”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卸妆:“谢谢。”
就两个字。没有受宠若惊,没有殷勤讨好,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是顾督军的女儿,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我本该生气的。
但我没有。
我反而笑了。
“你明天还唱吗?”我问。
“唱。”
“那我再来。”
她没有回答。我转身走了,走出广和楼的后门,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攥了攥拳头,掌心有汗。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紧张。
是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