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风卷着雨丝,刮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沁骨的凉,席卷了整条僻静的街巷。
路面很快被积水打湿,倒映着路边昏黄的路灯,光影在雨水中晃荡,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啧,又下雨了?”
一道带着明显烦躁的男声,突兀地划破了雨帘,从街巷的另一头传过来。
语气里满是不爽,还夹杂着几分被天气搅扰的不耐,听音色,是个成熟的成年男性,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平日里惯有的冷硬。
少年原本正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浑噩噩地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滑,混着眼角的温热,一起砸在衣襟上。
那道男声响起的瞬间,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如同受惊的小兽,猛地被拉回现实。
指尖蜷缩起来,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一点点对身体的掌控感。
双腿早已麻木,每挪动一步,都带着酸胀的痛感,他低着头,避开所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步一步,缓慢又艰难地,挪到了旁边一处商铺的屋檐下。
屋檐很窄,只能勉强挡住一小部分风雨,雨丝依旧时不时斜斜地飘进来,打在他的裤脚和鞋面上。
他没有在意。
只是缓缓蹲下身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整张脸都深深埋进膝盖之间。
把所有的脆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无措,都死死藏在这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耳边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哗哗作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他不想听,不想看,更不想去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尖锐又刺眼,每一次回想,都让他心口揪着疼,喉咙里堵得发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打湿了膝盖处的布料。
就在这时。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顺着雨水浸湿的路面,慢慢传了过来。
哒哒。
哒哒哒。
声音不算重,却在这片只有雨声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而且,那脚步声正在一点点靠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少年抱着膝盖的手臂,猛地收紧。
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抖,连带着肩膀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听到了。
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人,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敢抬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把自己埋得更深,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融进墙角里,彻底消失在对方的视线中。
他怕。
怕再一次面对冰冷的指责,怕眼前这个陌生的人,也会带着恶意靠近,也会伤害他。
脚步声,最终在他面前停下。
少年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
不再是刚才那份烦躁不耐,反而放轻了语调,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小朋友?”
他身子一僵,没有回应。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男人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下这么大雨还不回家吗?家里人该着急了吧。”
温柔。
竟然是温柔的。
和刚才那句充满烦躁的抱怨,判若两人。
少年埋在膝盖里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心里却在疯狂地摇头。
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人为他着急。
怎么会有人担心他。
他没有家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的酸涩就翻涌得更厉害,眼眶再次发烫,刚止住的眼泪,又有了决堤的趋势。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哭腔。
过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身边的人已经离开,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话。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要我了……”
他始终没有抬头。
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把自己牢牢护在臂弯里。
他不敢。
不敢看眼前人的表情,不敢面对任何目光,哪怕那声音听起来很温柔,他也依旧害怕。
害怕这份温柔是假的,害怕下一秒,就会变成和那个人一样的冷漠与决绝。
何忻瑾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缩在屋檐下的少年,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
少年看着年纪不大,身形单薄,一身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浑身湿透的小猫,可怜又无助。
那句“他不要我了”,轻飘飘的,却带着沉甸甸的委屈和绝望,直直砸进他的心里。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生而不养、对孩子不管不顾的人。
看着少年这副模样,他心里莫名一紧,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久远的画面,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生怕自己的神色吓到眼前的孩子,语气放得比刚才更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安抚。
“谁不要你了?你的家人吗?”
他缓缓蹲下身,与少年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没有贸然靠近,声音轻柔又坚定,“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告诉哥哥,你现在没地方去了,是吗?”
他的语气很软,带着十足的耐心,一点点试着靠近少年的防备,“别怕,跟哥哥说说好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哥哥在。”
陆恒安抱着膝盖的动作,微微松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没有恶意。
没有逼近,没有呵斥,更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
只有温柔的询问,和小心翼翼的安抚。
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僵持了片刻,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带着几分迟疑,几分试探。
随后,他慢慢抬起头。
先是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眼尾泛着浓重的红,眼睑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看就是刚哭过很久,眼神里满是未褪去的惶恐和委屈。
再往上,是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头,脸颊带着雨水的冰凉,泛着淡淡的苍白。
少年的长相,并不像寻常孩子那般秀气软糯。
眉骨锋利,眉眼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攻击性,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倔强。
可偏偏,这样一张带着棱角、看似不好接近的脸,配上一双哭的通红、满是脆弱的眼睛,却丝毫没有违和感。
反而让人心头一软,生出满满的心疼。
少年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刚才一直低着头,他从未看清对方的模样。
这一眼看去,他微微怔住了。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
藏蓝色的警服衬得他身形挺拔,肩线平直,气质凛然,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正直的气场。
男人长得很英俊,五官深邃立体,眉眼端正,原本应该是凌厉的长相,可看向他时,眼神里没有丝毫疏离,反而盛满了心疼,还有几分疑惑,深处还藏着一丝他刚才察觉到的、转瞬即逝的愤怒。
那是针对抛弃他的人的愤怒。
他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许,情绪也平复了一些,“不是的……”
不是简单的家人不要他。
是他唯一的依靠,彻底把他推开了。
男人看着他眼底渐渐散去的惶恐,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自己吓到这个孩子,也怕孩子不肯开口,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没地方去吗?”他轻声问道,语气依旧温和。
怕少年对他心存戒备,他主动开口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认真,一字一句,都在努力传递自己的善意,“我叫何忻瑾,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我真的不会伤害你的。”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实在不行,你先跟哥哥回我那儿待一会儿,避避雨,总比一直蹲在这里强。”
说到这里,他生怕少年误会自己别有目的,连忙又补充了几句,语气都变得有些急切,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慌乱,连连摆手,“不过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一个人太可怜了,我肯定不会伤害你的!”
他平日里出警、办案,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嫌疑人,或是棘手的纠纷,向来都是冷静果决,极少有这样语无伦次的时候。
此刻却对着一个受惊的少年,拼命解释,生怕对方不信任自己。
少年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听着他真诚的话语,眼眶再次发烫。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期盼,“真的吗……”
“真的!”何忻瑾立刻点头,眼神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你放心,哥哥保证!”
得到肯定的答复,陆恒安沉默了几秒。
睫毛轻轻颤动着,最终,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何忻瑾的耳朵里。
“……陆恒安。”
何忻瑾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什么?”
陆恒安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眸,小声重复,“我的名字。”
我叫陆恒安。
何忻瑾闻言,瞬间笑了。
那是一个很干净、很温暖的笑容,直直照进了陆恒安的心里。
他眉眼舒展,原本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的暖意,看着陆恒安,轻声夸赞,“很好听的名字,陆恒安。”
一边说着,他一边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手掌干净,骨节分明,带着温和的温度,就停在陆恒安的面前,没有强迫,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走吧,恒安。”
“雨这么大,再晚一点,路就更难走了,咱们先离开这里。”
陆恒安看着眼前那只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何忻瑾温柔的笑容,心口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酸酸的,胀胀的。
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慢慢蔓延开来。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安抚他,更从来没有人,愿意向他伸出手,带他离开困境。
这种感觉,陌生,却又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只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缓缓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凉,因为长时间淋雨,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发紫。
犹豫了片刻,他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何忻瑾的手掌里。
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
“好……”
他不是一时冲动。
更不是毫无防备。
只是眼前这个人,穿着一身代表着正义与安心的警服,有着最温柔的眼神,最真诚的语气。
就凭这一身警服,他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不会是坏人。
一定不会伤害他。
何忻瑾在碰到他手的那一刻,心头微微一紧。
太冰了。
凉得刺骨。
这么小的孩子,在雨里待了这么久,肯定冻坏了。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掌,紧紧握住了陆恒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着他冰凉的指尖。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心疼,轻声询问,“手怎么这么冰啊?在雨里待了很久了吗?你多大了?”
这话问出口,何忻瑾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有些震惊。
他什么时候,对一个陌生人,有过这么多的耐心,这么温和的语气?
平日里工作,他向来冷静克制,情绪从不外露,对待旁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会这样主动关心,更不会这般下意识地心疼。
可对着眼前这个叫陆恒安的少年,他所有的原则,所有的疏离,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
陆恒安被他握着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暖透了他冰凉的四肢,也暖透了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小小的,带着未散的沙哑,回答了他的问题。
“17。”
他今年,17岁。
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