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钱，或者滚出去。”

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昏黄的灯泡滋滋地闪着，像是随时会熄灭。老妇人就堵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一身洗得发灰的碎花外套，脸上沟壑纵横，却没有半分慈祥，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冰冷刻薄。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在门前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明显偏大、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狭窄的楼道里，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压抑与怯懦。明明是初春，楼道里却阴冷得厉害，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也卷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求您……再等我几天吧。”

一句话说得轻颤，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无尽的绝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不是不想交，是真的拿不出来。这座城市太大，大到容不下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这座房子又太小，小到只要少了一分钱，就再也踏不进去。

“等几天？”

老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在逼仄的楼道里来回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着少年的耳膜。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只觉得一股闷痛从心脏蔓延开来，堵得他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疼。

“你以为你是谁？”老妇人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告诉你，小朋友——没有那个人，你什么都不是。”

少年猛地一僵。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他摇摇欲坠的心上。

“三分钟。”老妇人冷漠地抬了抬眼皮，语气没有半分温度，“三分钟之内，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她的话语毫不留情，刻薄又残忍。在她眼里，站在面前的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年，不是一个还在读书、还会疼、还会难过的孩子，而是一条可以随意呵斥、随意驱赶、连一点尊严都不配拥有的野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少年没有作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3。”

老妇人冷酷无情地开始倒数。

声音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少年的大脑还处在一片空白之中，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冲上前，想要冲回屋里，把那些被随意扔在角落、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东西捡起来。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念想，是他撑到现在的全部理由。

可下一秒，一阵夸张又恶毒的笑声骤然炸开。

“哈哈哈哈哈——”

老妇人连数字“2”都懒得数，直接跳到了“1”。

她像是在玩弄一只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牲畜，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戏谑。等少年反应过来时，房门内侧已经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他所有的物品，都被老妇人一股脑地丢了出来。

书本、衣物、一个旧旧的背包，还有几个他视若珍宝的小物件，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我说了。”老妇人倚在门框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你现在不走，这些东西，就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少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轰鸣。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一遍又一遍，像冰冷的刀刃，反复刺穿他的心口。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神空洞，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想要上前，想要捡起那些散落的东西，可残存的自尊却死死拉住他。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什么都不是，万一这不是噩梦，而是现实呢？

他不敢碰。

不敢面对。

可下一刻，更加残忍的画面出现了。

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东西，被老妇人嫌恶地一脚一脚踢开。一个玻璃相框狠狠撞在墙上，瞬间碎裂。锋利的玻璃碎片四溅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里面那张微微泛黄的照片，也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裂痕。

一个接一个。

一件接一件。

他珍视的回忆，他藏起来的温暖，他唯一的寄托，就这么在他眼前，一件一件，被摔得粉碎。

如同他的心，被砸得支离破碎，再也拼不回来。

少年的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却先一步失控。

他猛地扑向那堆被视作“废品”的东西，不顾四溅的玻璃碎片，不顾尖锐的疼痛。

“这是哥给我的……哥给我的……”

他近乎绝望地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留下的东西，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如今，这束光，也被人狠狠踩灭了。

手臂、掌心、膝盖，瞬间被锋利的玻璃划开一道道伤口。鲜血迅速渗出来，染红了衣袖，滴落在地上，与灰尘混在一起。可他浑然不觉，仿佛感觉不到疼。

真正的痛，不在身上。

而在心里。

那摔碎的相框，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站都站不稳。

少年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一颗颗滚烫灼热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顺着干裂的脸颊滑下，划过嘴角，淌过下颌，最终重重砸在地面上。

泪珠落下的地方，恰好是那个被他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泪水一点点冲刷着，仿佛想要把那痛彻心扉的痕迹冲淡、擦净。

直到这一刻，少年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真的没有人要他了。

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别丢了，我会走的……我会的……”

他一直倔强昂着的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缓缓低了下去。

那是他仅剩的骄傲，碎了。

老妇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更加嘲讽的弧度，语气轻佻又恶毒：“求我啊？”

她眼里的戏谑和玩弄，少年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都懂。

这不过是一场戏弄，一场居高临下的羞辱。可他还是骗自己，就一次，就低头这一次，也许事情就能有一点转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抓住。

见他久久沉默，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卑微哀求，老妇人顿时觉得无趣。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弯腰抓起地上剩下的几件小东西，随手一抛。

那被她称作“废品”的物件，径直飞向敞开的窗外。

楼下传来一阵阵令人心酸的碎裂声。

清脆，又残忍。

“还以为多有骨气呢，原来就这点本事？”老妇人抱着胳膊，嗤笑不已，“没了靠山，连条狗都不如。”

凭什么……

少年死死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钻心的疼痛传来，可他却像是麻木了一般，丝毫没有松开。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流下，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即便如此，他的手依旧没有放松，反而越攥越紧，指节泛白，掌心早已血肉模糊。

痛吗？

痛。

可再痛，也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仿佛是连老天爷都在嘲笑他的狼狈与无能，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落下雨点。

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沿、楼顶、地面上，噼里啪啦作响，整个世界都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冷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楼道，刺骨的凉。

老妇人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低声骂了一句“晦气”，不再看少年一眼，抬手“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防盗门。

铁门隔绝了内外，也彻底隔绝了他最后一点容身之处。

门外，只剩下少年一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雨里。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流下，浸透他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他浑身发抖。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泪痕，也冲刷着掌心与手臂上的血迹，混着水流淌一地，仿佛刚才所有的狼狈与伤痛，都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他从来没有被赶出来过，从来没有失去过一切，从来没有那样撕心裂肺地疼过。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也没有做。

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滂沱大雨里，脊背挺直，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在恨那个刻薄无情的老妇人？

是在怨命运的不公？

还是在想念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泪光。

世界喧嚣，雨声嘈杂，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空。

他什么都没有了。

家没了。

念想碎了。

尊严被踩在脚下。

连最后一点可以依靠的温暖，都被这场大雨，彻底浇灭。

他站在雨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野草，孤独，渺小，无依无靠。

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身后是紧闭的大门，身前是无边的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