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鸣的事在学校里传开了。
版本有很多。有的说沈砚清一个人打趴了三个体育生,有的说他带了刀,有的说他背后有人。传到最后,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赵鸣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眉骨缝了四针,鼻梁做了复位手术。
而沈砚清,只被记了一个警告处分。
赵鸣的家长闹到学校,闹到教育局,甚至说要报警。但沈继父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就偃旗息鼓了。没有人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赵鸣的父母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沈砚清的妈妈气得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
但沈继父每天还是会往他碗里夹菜。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沈砚清低头扒饭,没有回应。
沈予洲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把碗里的排骨咬得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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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鸣的事情之后,学校里安静了一阵子。
但只是“一阵子”。
沈予洲长得好看这件事,不会因为赵鸣进了医院就改变。而好看,在这个学校里,本身就是一种罪。
欺负他的人换了一批。
不是体育生了,是另外一群人。更高年级的,更隐蔽的,更阴的。
他们不打脸。打脸会留痕迹,会被老师看见,会惹麻烦。他们打身上——后背、腰侧、大腿,用校服一遮,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也不在厕所堵他了。太容易被发现。他们换了个地方——教学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那里没有监控,放学后人迹罕至。
沈予洲被堵在那里的时候,是星期四的下午。
刚放学,人群往校门口涌,他被人流挤到了边缘,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进了消防通道。
三个人。
不是赵鸣那种壮得像墙的体育生,是那种精瘦的、眼神阴鸷的、笑起来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人。
领头的叫周野,高三的,留过一级,在学校里混了五年,认识校外的社会人。
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美工刀,刀刃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予洲。”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听说你很狂?”
沈予洲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赵鸣是你哥打的?”周野走过来,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你哥那个小矮子,能把赵鸣打进医院?我不信。”
沈予洲偏过头,避开刀背。
周野笑了,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在墙上。
“我不管你是不是有人罩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在我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蹲着。懂吗?”
沈予洲的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消防通道的入口。
那里有一束光。
夕阳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金色的线。
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总觉得,会有人来。
周野见他不说话,有点不耐烦了,手里的美工刀往下移,挑开了他校服的第一颗扣子。
“你他妈——”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了好几秒。
周野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高二的校服,个子不算高,甚至比周野还矮半个头。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颜色偏淡,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沈砚清。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你?”他把美工刀收起来,插进口袋里,朝沈砚清走了两步,“你就是那个把赵鸣打进医院的人?我怎么看着不像呢。”
沈砚清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周野,落在墙角的那个人身上。
沈予洲靠在墙上,校服领口被扯开了,头发乱了,嘴角有一道新添的划痕——不是刀伤,是指甲刮的,浅浅的,但渗了血。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看着沈砚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砚清看着他嘴角那道划痕,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周野。
“让你的人松手。”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沉。
周野笑了,笑得很夸张:“你命令我?你他妈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在乎你是谁。”沈砚清说,“松手。”
周野的笑收了回去。他看着沈砚清,眼神变了。
“我要是不松呢?”
沈砚清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周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后退,觉得丢了面子,又站住了。
“你再走一步试试?”他说。
沈砚清又走了一步。
周野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沈砚清又走了一步。
他离周野只有两步远了。
周野的右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美工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沈砚清的声音。
是沈予洲的声音。
“沈砚清。”沈予洲叫他。
声音在发抖。
沈砚清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沈予洲。
沈予洲靠在墙上,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他看着沈砚清,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走。”沈予洲说,“不用你管。”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不用你管!”沈予洲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在通道里产生了回音,“你听见没有?你走!我不需要你!”
周野和他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沈予洲。
沈砚清没有动。
他看着沈予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愤怒,有委屈。
还有怕。
不是怕周野。
是怕他。
怕他受伤。
怕他因为自己被打。
怕他欠他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起。
沈砚清读懂了。
他把目光从沈予洲身上收回来,转向周野。
“他是我的。”他说。
周野愣了一下:“什么?”
“他是我的人。”沈砚清说,“谁动他,就是动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一颗一颗,拔都拔不出来。
周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的人?”他上下打量着沈砚清,目光里带着嘲弄,“你他妈毛长齐了吗?就你这身板,还‘你的人’?”
沈砚清没有理会他的嘲弄。
他看着周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可以试试。”
周野的笑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见了沈砚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威胁。
只有一种东西——认真。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会动手。
他是真的不在乎后果。
周野在社会上混了五年,见过很多种人。有一种人,你打他,他会跑;有一种人,你打他,他会还手;有一种人,你打他,他会叫人来。
但沈砚清不是这三种。
他是那种——你打他,他会死。但他死之前,一定会拉你垫背。
周野把美工刀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行。”他说,笑得很难看,“你牛。”
他朝两个手下挥了挥手:“走了。”
三个人从消防通道的另一个出口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间里。
通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夕阳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砚清转过身,走到沈予洲面前。
他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比沈予洲矮一点。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沈予洲嘴角的血。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他问。
沈予洲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不用你管。”他说,声音闷闷的。
沈砚清没有收回手。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
“你嘴角破了。”他说,“回去擦药。”
“我说了不用你管。”
“嗯。”
“你聋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走?”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答应了。”他说。
沈予洲愣了一下:“答应什么?”
沈砚清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沈砚清!”沈予洲在身后喊,“你答应什么了?!”
沈砚清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很轻,但很清晰。
“答应过自己。”
沈予洲靠在墙上,看着那个比他还矮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他的嘴角还在疼。
但他的心脏,跳得比嘴角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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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沈砚清出现在沈予洲身边的频率,高到全校都注意到了。
以前他从来不来找沈予洲。
同校两年,除了在食堂偶尔碰见,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同学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兄弟——不是不知道,是没人在意。重组家庭这种事,在这个学校里太多了,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砚清开始出现在沈予洲的教室门口。
不是每天,但很频繁。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午休,有时候是放学。他站在门口,不说话,不招手,不喊名字。他就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像一尊小型的雕像。
沈予洲的同学开始议论了。
“那个高二的是谁啊?老来找沈予洲。”
“他哥。”
“亲哥?”
“不是,重组家庭的。”
“哦——就是那个把赵鸣打进医院的?”
“对,就是他。”
“看着不像啊,个子还没沈予洲高。”
“个子矮怎么了?人家一拳能把人鼻梁打断。”
议论传到沈予洲耳朵里,他装作没听见。
但他每次走出教室,看见沈砚清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会顿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会目不斜视地从沈砚清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一样。
沈砚清也不叫他。
他跟在沈予洲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不说话,不靠近,不离开。
就那么跟着。
像一条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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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沈予洲实在忍不住了。
他猛地停下来,转过身。
沈砚清也停下来,看着他。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沈予洲问。
“跟到你不用我跟的时候。”沈砚清说。
“我现在就不用你跟我。”
“你在说谎。”
沈予洲被噎住了。
他看着沈砚清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气得想笑。
“你凭什么说我撒谎?”
“你的眼睛。”
“我眼睛怎么了?”
“你在看后面。”
沈予洲下意识想回头,忍住了。
沈砚清说:“你每次走出教室,都会先看走廊左边,再看右边。你在确认有没有人堵你。”
沈予洲没有说话。
“你怕。”沈砚清说,“你一直在怕。”
沈予洲的拳头攥紧了。
“我不怕。”他说。
“你在怕。”
“我说了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把门反锁?”
沈予洲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锁是我换的。”沈砚清说,“原来的锁坏了,爸让我换的。你每天晚上都会反锁两圈,有时候半夜还会起来再检查一遍。”
他停了一下。
“你在怕他们找到家里来。”
沈予洲的嘴唇在发抖。
他没有否认。
因为否认没有意义。沈砚清说的都是真的。他怕。他每天都在怕。怕走在路上被人拦住,怕放学后被人堵在厕所,怕手机里又出现新的造谣帖子,怕那些人知道他家在哪里。
他怕得要死。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沈砚清。
尤其是沈砚清。
“那又怎样?”沈予洲的声音很硬,但底下的东西是软的,“怕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管。”
沈砚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沈予洲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沈予洲僵住了。
沈砚清比他矮,拍他头顶的时候需要微微踮一下脚。
那个画面有点滑稽——一个矮了半个头的人,踮着脚去拍另一个人的头。
但沈予洲没有笑。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重量。
很轻。
但很沉。
像是一个承诺。
“沈予洲。”沈砚清说。
“干什么。”
“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沈予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藏进校服领口里,不让沈砚清看见。
“你少说这种话。”他的声音闷闷的,“恶心。”
沈砚清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走了。”他说,“回家。”
沈予洲站在原地,低着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跟了上去。
和上次一样,一前一后。
但这一次,他没有走在他后面。
他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矮一点,一个高一点,并排着,谁也没有超过谁。
沈予洲偷偷看了一眼沈砚清的侧脸。
沈砚清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沈予洲收回目光,把校服领口又拉高了一点。
遮住了自己弯起来的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