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洲被堵在厕所里的时候,是星期三的下午。
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就被三个人拦住了。领头的叫赵鸣,隔壁班的,体育生,比他高半个头,胳膊比他大腿粗。
“沈予洲,跟我走一趟。”
不是商量的语气。
沈予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赵鸣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别这么不给面子嘛,走,聊聊天。”
沈予洲被他们半推半拽地带进了男厕所。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但没有停下来。
没有人会停下来。
没有人会管。
赵鸣把他推到墙上,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嗡的一声响。他还没反应过来,一盆冷水已经从头顶浇了下来。十月底的水,冰得他整个人僵住了。
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
“清醒了吗?”赵鸣的声音在笑,“长得这么好看,帮你洗洗脸。”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笑。
沈予洲没说话。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他没有求饶,没有哭,甚至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鸣被他这个眼神激怒了。
“你他妈看什么看?”他一拳砸在沈予洲的肚子上。
沈予洲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长成这样不就是给人看的吗?”赵鸣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装什么清高?网上那些照片不是你发的?穿成那样勾引谁呢?”
沈予洲的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
上个星期,有人在学校贴吧里发了他的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是他换衣服时候的偷拍照,角度刁钻,光线暧昧,配上不堪入目的文字。帖子被转了几百条,全校都看见了。
他知道是谁干的。
就是赵鸣。
但他没有证据。他去找过老师,老师说“我们会查”,查了一个星期,没有任何结果。他去找过教导主任,主任看了他一眼,说“你以后注意一下穿着”。
注意穿着。
他穿的是校服。
跟所有人一模一样的校服。
沈予洲没有解释。他学会了不解释。解释没有用,在这个学校里,长得好看就是原罪,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就有人恨你。
赵鸣把他的书包扯下来,倒扣在地上。课本、作业本、笔袋,哗啦啦撒了一地。然后他踩了上去,一脚,两脚,三脚。
作业本被踩烂了,纸屑粘在地上,被水泡成一团一团的浆糊。
“你的作业不用交了。”赵鸣笑着说,“我帮你做了。”
沈予洲蹲下来,开始捡那些被踩烂的纸。
他捡得很慢,手指在发抖,但没有让人看出来。
赵鸣又踢了一脚他面前的纸,纸屑飞起来,打在沈予洲脸上。
“你他妈——”
赵鸣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厕所的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踹开。
铁皮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了好几秒。
赵鸣转过头,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高二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个子不算高,甚至比赵鸣还矮一点,肩背也没有赵鸣那么壮实。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显山露水,但你感觉得到那股寒气。
沈砚清。
高二年级的沈砚清。
赵鸣认识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出名,而是因为他是沈予洲的哥哥。虽然是重组家庭的,没有血缘关系,但住在一个屋檐下,叫同一个人“爸”。
赵鸣从来没有把这个“哥哥”放在眼里过。
一个营养不良的小矮子,能把他怎么样?
但此刻,沈砚清站在门口,赵鸣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因为他高,不是因为他壮。
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人,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已经决定要毁掉的东西。
“沈砚清,这是你弟先——”
沈砚清没有听他说话。
他走进来,把书包放在地上,解开了校服外套的扣子。动作很慢,慢到赵鸣能听见扣子从扣眼里脱出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手腕很细,校服袖口挽上去之后,露出来的小臂瘦得能看到骨头的形状。
但赵鸣注意到,那只瘦削的手,握成了拳。
骨节凸起,像一把小锤子。
然后沈砚清走到赵鸣面前。
他比赵鸣矮了将近一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和赵鸣对视。
但他仰脸的动作,不像是在仰望。
像是在瞄准。
赵鸣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沈砚清没有追。
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见了蹲在地上的沈予洲。
沈予洲浑身湿透,校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他蹲在一地的碎纸屑中间,手里攥着半张被踩烂的作业纸,指节发白。
他的嘴角破了,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沈砚清看着那道血痕,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一拳砸在了赵鸣脸上。
那一拳没有任何预兆。赵鸣的身体往后倒,后脑勺撞在洗手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鼻血瞬间涌了出来,糊了半张脸。
另外两个人傻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不是打架,是单方面的——不是打,是砸。每一拳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骨头里砸出来。沈砚清的拳头不大,手指细长,骨节突出,但他砸下去的力度,不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的高二学生能打出来的。
像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砸进了拳头里。
沈砚清打了三拳。
第一拳,赵鸣的鼻梁断了。
第二拳,赵鸣的眉骨裂了。
第三拳,赵鸣的牙齿飞了一颗,落在地上的水渍里,白惨惨的。
沈砚清的手在流血。指节上的皮破了,露出下面的红肉,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赵鸣惨白的脸上。
他拎着赵鸣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上。赵鸣的鼻血流了一身,眼睛肿得睁不开,嘴里含混地叫着“别打了、别打了”。
沈砚清没有打。
他把赵鸣的脸按在墙上,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再碰他一根手指头,我让你从这所学校消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赵鸣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他不是在威胁。
他是认真的。
沈砚清松开手,赵鸣顺着墙滑下去,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沈砚清转过身。
那两个人已经跑了一个,还有一个站在门口,腿在抖,不知道该跑还是该上。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但那个人跑了。
厕所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赵鸣含混的呻吟。
沈砚清蹲下来,和沈予洲平视。
他蹲下来的时候,和沈予洲差不多高。
沈予洲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半张碎纸,没有看他。
“沈予洲。”沈砚清叫他。
没有反应。
“沈予洲。”他又叫了一遍。
沈予洲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发抖,但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沈砚清,眼神很复杂。有恨,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在看一个“救了他”的人。
而这个人,是他最不应该接受帮助的人。
“你为什么帮我?”沈予洲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是硬的,带着刺,“觉得对不起我?还是觉得这样能让你妈——”
他没有说完。
沈砚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都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沈砚清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沈予洲身上。他的校服比沈予洲的小一码,披在沈予洲肩上,袖口短了一截,领口也紧,但它是干的,还带着沈砚清的体温。
暖得沈予洲的鼻子一酸。
“走了。”沈砚清说,“回家。”
沈予洲没有动。
“我自己会走。”
“我知道。”
“不需要你管。”
“嗯。”
“你听见没有?我说不需要你管!”
沈砚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听见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你走不走,是你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沈予洲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沈砚清站在厕所门口,背对着他,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右手还在流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擦,也没有看。
就那么站着,等。
像一座不会动的山。
比沈予洲矮的山。
但沈予洲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山,好像比谁都高。
沈予洲站起来。
他把沈砚清的校服裹紧了,低着头,从沈砚清身边走过去。
他没有说谢谢。
沈砚清也没有说不用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沈砚清的影子比沈予洲的短一截,但走在前面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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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砚清的妈妈打了他。
不是象征性地骂两句,是真的打。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把人家打进医院!他爸说要告你!告你故意伤害!”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在沈砚清的肩膀上、背上、手臂上,“你让我怎么跟沈叔交代?你让我在这个家怎么待?”
沈砚清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躲,没有挡,没有解释。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任由母亲的手掌落在他身上。
他的妈妈打得很用力。但沈砚清站在那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成为母亲发泄情绪的对象。
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做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门开了。
沈予洲的父亲——也就是沈砚清的继父——走了进来。
他看见客厅里的这一幕,脸色一下子沉了。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沈砚清的妈妈停了一下,然后哭了出来:“老沈,你不知道,他把人家孩子打进医院了——”
“我知道。”沈继父说,“学校给我打电话了。”
“那他——”
“我说够了。”
沈继父走过去,把沈砚清的妈妈拉开。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砚清。
沈砚清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在流血。指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小滩,一小滩。
沈继父看见了。
他走过去,从茶几下面拿出医药箱,打开,取出碘伏和纱布。
“手伸出来。”他说。
沈砚清没有动。
沈继父叹了口气,自己把沈砚清的手拉过来,开始给他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沈砚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缩。
沈继父的动作很轻。
一个父亲给儿子处理伤口的动作。
沈予洲站在楼梯拐角,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还抱着沈砚清的校服。
他看见沈继父一边给沈砚清包扎,一边说:“今天的事,学校那边我会处理。赵鸣那边,我会跟他爸谈。你不用管了。”
沈砚清没有说话。
“但是,”沈继父抬起头看着他,“下次不要一个人动手。你打不过他们,你身子骨弱,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沈砚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没受伤。”
沈继父看着他手上被纱布缠住的伤口,没有说话。
他包扎完了,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
“去休息吧。”他说。
沈砚清转身往楼上走。
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沈予洲。
沈予洲抱着他的校服,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砚清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他。
他从沈予洲身边走过去,像一阵风。
但沈予洲听见了,沈砚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点。
是因为疼。
沈予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校服。
校服的内侧,领口的位置,有一个名字。
用黑色的水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沈砚清。
沈予洲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名字。
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又缩了回来。
他把校服叠好,走到沈砚清的房门前。
门关着。
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门板前,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了手。
把校服挂在门把手上。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的眼眶很红。
但那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隔壁房间,沈砚清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
他伸出手,摸了摸门把手。
校服挂在外面。
他没有开门。
但他知道,那件校服在那里。
他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