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渊的马车行在京华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轱辘声沉稳,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车帘低垂,遮住内里光景,缝隙中漏出几缕沉水香烟气,淡而清冽,与车外晨露寒气交织。
栖月坐于一侧,身侧苏妈妈仍未从惊悸中缓过神,指尖紧攥她的衣袖,指节泛白,呼吸微颤。
几次欲开口,都被栖月递去的眼神按住。
栖月依旧是那身裙摆脏污的暗纹襦裙,手腕上的枷锁勒痕青紫分明,脊背却挺得笔直,垂眸敛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掩去所有情绪。
车外动静清晰可闻,马蹄与车轮声交织,夹杂着暗卫轻缓的脚步声,还有巷尾暗处的细微异动。
不用想也知,那是国舅府的暗哨。
京兆府一事受挫,裴肃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惊渊坐于另一侧,月白锦袍纤尘不染,手中捻着素色折扇,指尖轻转扇骨,闷响极轻。
他漫不经心的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偶尔抬眼扫过栖月,目光在她手腕勒痕上稍作停留,便转瞬挪开。
“殿下,醉仙阁到了。”
马车外传来谢云笺恭谨的声音,平稳无多余情绪。
萧惊渊抬手掀开马车帘,晨露寒气扑面而来,他缓步下车,身姿挺拔,依旧是那副闲散纨绔模样。
谢云笺紧随其后,垂首敛目立于他身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街巷,将巷尾几道隐蔽身影尽收眼底。
指尖轻叩玉带,向暗处靖王府暗卫递去信号。
栖月扶着苏妈妈缓缓下车,抬眼便见醉仙阁朱红大门上贴着京兆府的封条,纸张惨白,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大门两侧,数十名舞姬仆役面色惶惶,衣衫不整,眼底满是不安,低声啜泣此起彼伏。
见靖王一行人到来,众人纷纷噤声,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敬畏,有疑惑,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希冀。
她们早听闻栖月与苏妈妈被押入京兆府、判了死罪。
她们其中大多是苏妈妈收留的孤儿,除了醉仙阁再无去处,只能在阁门前眼巴巴守着。
见状,苏妈妈眼眶一红,快步上前,望着熟悉的面孔,声音哽咽。
“姑娘们,别怕,我们回来了。”
舞姬们闻言,忍不住低泣,却不敢放肆,只死死咬着唇任泪水滑落。
一名年幼舞姬怯生生上前,拉了拉苏妈妈的衣角,声音细微:“苏妈妈,栖月姑娘,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萧惊渊立于一旁,神色慵懒,扫过眼前乱象,语气轻佻带着不耐。
“哭什么?不过一场误会,人已救出,阁门该解封了。”
说罢,他抬了抬下颌,示意谢云笺动手。
谢云笺躬身应下,快步上前,指尖捏住封条一角轻轻一扯,封条整张脱落,随风落在地上。
他推开朱红大门,门轴发出“吱呀”闷响。
内里一片狼藉,差役搜查的痕迹清晰可见,桌椅翻倒,锦缎散落,往日雅致的大堂只剩破败冷清。
“都散了,各自收拾妥当,往后醉仙阁依旧如常。”
谢云笺转过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纷纷点头散去,仆役们着手收拾阁内狼藉,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萧惊渊未理会这些,转头看向栖月:“栖月姑娘,随本王去后院静室,有几句话说。”
栖月垂眸躬身:“殿下请。”
转身跟上萧惊渊的脚步,步履沉稳,无半分慌乱。
谢云笺见状,即刻上前垂首值守,严禁任何人近身。
后院静室与前堂破败截然不同。
陈设简洁雅致,一张素木案几,两把檀木座椅,案角摆着一盏青铜烛台,烛火静静燃烧。
萧惊渊随意落坐主位,手肘轻抵案沿,手中仍捻着折扇,指尖轻转,目光落在窗棂外的海棠树上,神色慵懒。
他未开口,室内陷入沉寂,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交织。
栖月立于案前,垂眸静立,身姿端方,不攀附不疏离,分寸拿捏得当。
她能感觉到萧惊渊的目光,看似散漫,却带着无形的审视,牢牢锁在她身上。
她心中清楚,靖王今日出手相救绝非偶然,更不是他口中“舍不得她送命”。
他素来闲散不问政事,却甘愿为一个青楼女子,与权倾朝野的国舅公然叫板,甚至亮出先帝御赐金牌,其中必有更深的算计。
萧惊渊此人,绝不简单。
前些日子花船雅集,他指尖握杯的停顿。
偏舱闲谈,他对自己剑舞师承的随口一问。
今日京兆府,他从散漫到威严的转变。
点点滴滴,都藏着他的伪装。
沈家灭门惨案牵连甚广。
当年真相被层层掩盖,而靖王,即便不是主谋,也必是知情人,与那场血案脱不了干系。
沉默半晌,萧惊渊才收回目光,抬眼看向栖月,语气依旧散漫,却藏着一丝试探。
“为何不语?”
栖月微微躬身,语气平静笃定,不卑不亢。
“殿下救命之恩,栖月没齿难忘,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萧惊渊轻笑,指尖轻叩案沿,闷响极轻。
“报答不必,本王向来不做亏本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栖月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陛下近日命本王主持宫廷大宴,北境节度使林朔,将入朝参拜。”
栖月垂眸,神色未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林朔之名她早有耳闻,手握北境十万重兵,是朝堂外最关键的摇摆势力。
性格谨慎多疑、唯利是图,无忠君之心,只看势力强弱、谁给实际利益便倒向谁。
这般重要人物入朝,宫宴规格必然极高。
“林朔手握北境重兵,此次入朝关乎朝堂制衡,这场宫宴半点马虎不得。”
萧惊渊的声音打破她的思绪。
“本王记得,花船雅集上,你的剑舞技惊四座。”
栖月微微抬眼,目光平静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和:“殿下过誉,栖月不过粗通皮毛,难登大雅之堂。”
“粗通皮毛?”萧惊渊挑眉,语气轻佻却藏着试探。
“能将剑舞跳得那般有风骨,绝非寻常舞姬所能。如今宫宴缺一名主舞,本王想来想去,唯有你最为合适。”
室内沉水香依旧袅袅,烛火光影微动,映在栖月眉眼间,将她的情绪掩得严丝合缝。
她垂眸敛眉,指尖微微收紧,攥住袖中残玉。
她早已看穿靖王的心思。
这场宫宴主舞,从来不是简单的报恩,而是他的试探。
而这,正中她的下怀。
入宫献舞,便能踏入朝堂核心。
近距离接触靖王、林朔,接触那些当年参与沈家灭门案的权贵。
这是她靠近真相、搜集线索的最佳机会,也是她复仇之路最关键的一步。
萧惊渊看着她垂眸沉默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未催促,依旧捻着折扇,神色慵懒地等候。
静室外,谢云笺垂首值守,目光警惕扫过四周。
暗卫们隐于阴影,密切关注着巷尾暗哨的动向。
晨露渐散,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静室青石板上,映出细碎光斑,却驱不散室内的肃静与暗流。
栖月缓缓抬眼,目光平静看向萧惊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殿下,栖月出身卑微,恐难当宫宴主舞之任,若出了差错,连累殿下便不好了。”
萧惊渊轻笑,语气散漫带着笃定:“本王既选中你,便信你有这个能力。何况,有本王在,无人敢为难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沿,抛出最后的诱饵。
“只要你应下此事,往后,醉仙阁有本王护着,裴肃再不敢轻易动你。”
栖月垂眸,沉默片刻。
烛火光影落在她脸上,神色难辨。她清楚,这场博弈,她没有退路。
窗外的海棠花,在春风中轻轻颤动,细碎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