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这一夜,等了七年。
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沈家旧宅海棠花的颜色。
三月,上巳的汴河。
褪去了料峭的春寒,春水载着两岸新柳的柔影缓缓流淌。
崇仁坊畔,河面上,画舫连绵相接。
船上,皆是京华宗室与世家权贵置办宴饮的身影。
在这些画舫中,那艘位置居中的花船规制最盛。
船身雕着缠枝宝相纹,檐角悬挂的素纱珠灯垂落如星瀑。
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将暖黄的光影洒在朱红雕栏与青石板上。
画舫内,沉水香的烟气细细袅袅,混着丝竹管弦的曲调,萦绕在两侧的席案之间。
红木案上,摆着统一规制的青瓷茶盏,内里盛着新烹的雨前茶。
茶盏旁,是银质酒壶,时鲜果脯与精致点心。
这些人中,老宗室们,捻着胡须闲谈朝堂旧例,语气平和却暗藏分寸。
那些年轻世家公子,则举杯笑闹,话题绕着诗文风月与京中趣闻。
整艘画舫,看似热闹非凡,实则众人都恪守着各自该守的规矩。
就在这群人谈笑风生间,醉仙阁的一行人,便在这般光景中压轴登场。
掌事苏妈妈走在队伍最前列。
一身着暗纹绸缎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
在苏妈妈身后,一众舞姬与乐师们拾级而上,步履恭谨却不卑怯。
她们一现身,便将席间众人的目光尽数吸引。
特别是走在队伍最末端,周身气质与周遭的舞姬们截然不同的栖月。
更是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醉仙阁花魁娘子。
传言,她不仅色艺双全,性子更是清傲孤高。
更有传闻,说她向来择人而舞,从不滥献舞技。
纵使是当朝重臣登门相请,也要看她当日心情,若是心情不好,拒了贵人的名帖也是常有的事。
正因为这般特立独行,名气不降反升,反倒让她成了京华风月场中,最特殊的存在。
今夜的她,身着一袭月白舞裙,裙角仅绣着极淡的云纹。
不施粉黛,无多余珠翠点缀,仅用一支素银簪绾起发髻,腰间束着缂丝腰封,暗纹在灯影下泛着隐约的柔光。
一路上,皆是垂眸敛神,脊背挺得笔直。
甚至连行礼时,动作也是有条不紊,礼数周全更无半分逢迎柔媚。
在栖月行至既定位置时,苏妈妈示意其余舞姬静立等候。
她自己则缓步趋近栖月身侧,压低声音靠近栖月耳侧:“今晚这雅集,姑娘当真还要按老规矩,择人献舞不成?”
苏妈妈语气里,藏着几分隐忧。
可她也知晓栖月的性子,认定的事从无更改的可能。
栖月未曾抬眸,只轻轻颔首,声音清淡却坚定。
“苏妈妈不必多虑,我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旁席一位崔氏的千金,便被栖月出尘的气质给吸引了。
说起这位崔家姑娘,素来爱才惜人,见栖月眉眼清绝、风骨不凡,当即抬手递过一支缀着碎玉的珠花。
珠花是京中贵女最时兴的样式,质地精良,意在示好结交。
栖月见状,微微侧身浅揖躬身,指尖始终未曾触碰珠花分毫,语气平和有礼。
“多谢姑娘美意,奴婢身份低微,不便私受贵人馈赠。”
崔氏女未曾想会被拒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指尖捻着钗身僵在半空,身旁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轻扶自家小姐的臂弯,低声宽慰几句,才勉强化解了这份尴尬。
席间私语声起落,褒贬暗生。
苏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言语间,将栖月的拒礼,圆作恪守阁中规矩,三两句话便稳住了席间气氛。
随后,再次垂首请示献舞人选。
这一次,栖月终于缓缓抬眸。
目光清冷却沉稳,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处席位,最终,稳稳落在了靖王萧惊渊的身上。
靖王萧惊渊,此刻正坐在主位之上。
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轻捻一把素色折扇,眉眼慵懒,神态散漫。
此时,他正与身侧的宗室子弟闲谈,周身透着一股不问世事的闲散之气。
“今日此舞,栖月只献与靖王殿下。”
一语落地,满座皆惊。
席间的低语声骤然变得密集,众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间尽是诧异与不解。
靖王听闻此言,手中捻扇的动作慢了一瞬,抬眸扫了栖月一眼。
眸中无半分探究,亦无多余情绪,仅客套地微微颔首,语气散漫道:“栖月姑娘客气了。”
话音落罢,他便重新转回头,继续与身侧的宗室子弟闲谈。
指尖,依旧轻捻折扇。
仿佛方才,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席间闲话。
栖月垂眸静立,候于舞席一侧。
站位,却刻意选在了国舅府眼线的视线边缘。
这个位置,是栖月在彩排前精准盘算过的。
既能被国舅府的眼线瞧见,又不会被过度紧盯,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
就在此时,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丝竹声再起。
栖月静立候场,身姿端正,并无半分局促与慌乱。
唯有指尖极轻地蹭过腰间的缂丝暗纹,触感微凉清晰。
她淡念一句:沈家血债,便从这一席起。
船间的春风拂过,带着汴河的水汽与微凉的春寒,轻轻吹拂起栖月的月白裙角。
珠灯的光影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将所有情绪尽数遮掩。
国舅府的眼线坐在末席的阴影之中。
身着青衫,面容普通,执笔默默记录着席间见闻。
笔尖划过麻纸,字迹工整刻板,仅写下“醉仙阁栖月,择靖王献舞,无异常举动”一行字。
苏妈妈站在一旁,看着静立候场的栖月,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晓,栖月从不是寻常舞姬,心中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
只盼着今晚这一舞,能平平安安,便是万事大吉。
丝竹声渐入佳境,前奏绵长,为即将到来的献舞拉开序幕。
栖月垂落双手,稳稳贴于身侧,指尖微收,暗藏力道,目光平静地投向靖王身上。
汴河的春水依旧缓缓流淌,花船上的雅集依旧平和风雅。
珠灯长明,暗流在平静之下悄然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