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被押走后的第三天,林越搬出了东宫。
他没有被下狱,没有被罚没家产,甚至没有被驱逐出长安。李世民的口谕说得很清楚——“不抓,不押,不罚”。但“永不叙用”四个字,比任何刑罚都重。林越在长安城东市附近赁了一间小院,两进两出的旧宅子,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婆娑,洒下一地碎影。
搬家那天,张阿难亲自来了。
老太监身后跟着四个小内侍,抬着两只樟木箱子。张阿难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棵老槐树和斑驳的墙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林先生,”张阿难改了口,不再称“林大人”,“陛下让老奴送些东西来。先生说,先生在东宫十五年,有些物件怕是舍不得丢,陛下便让老奴收拾了送过来。”
林越看着那两只箱子,一时竟不敢打开。他在东宫十五年,除了一箱箱的书稿和笔记,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这些书稿和笔记,每一页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教给李承乾的。从《帝王术初阶》到《驭下心法》,从《贞观政要私注》到《储君百忌》,厚厚一摞,是他十五年的心血,也是他和李承乾之间最隐秘的纽带。
“劳张公公转奏陛下,”林越拱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草民领旨谢恩。”
张阿难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槐树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道:“林先生,老奴多嘴说一句——庶人李承乾,昨日已经起程往黔州去了。”
林越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
“走的是哪条路?”
“蓝田关,出武关,南下荆州,再溯江而上入黔。”张阿难说,“押送的队伍走得慢,老奴估摸着,到黔州怎么也得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林越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李承乾的腿疾逢阴雨便发作,三四个月的路程,又是秋末冬初,路上风寒湿冷,他的腿怎么受得了?还有黔州那个地方,他查过大唐舆图,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发配去那里的罪人,十个里能活下三四个就算命硬了。
他正想着,张阿难又开口了:“林先生,老奴还有一句话,是替别人带的。”
林越抬起头。
张阿难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信封是寻常的桑皮纸,封口处用米浆粘着,没有署名,没有印章,朴素得像任何一个寻常百姓家的书信。
“这是庶人李承乾临行前,托老奴转交先生的。”张阿难将信递过来,苍老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庶人说,这信到了黔州再拆也不迟。”
林越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刹那,他感觉到纸面有一块微微的濡湿。不是水渍,是泪渍。李承乾写信的时候哭了。
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将信贴身收好,对张阿难深深一揖。
张阿难连忙扶住他:“林先生使不得,老奴不过是个奴才,当不起先生的大礼。”
“张公公当得起。”林越直起身,目光清正,“这一拜,是谢公公在陛下面前替草民美言。草民心里清楚,若非公公从中转圜,天牢那一遭,草民是躲不过去的。”
张阿难愣了一下,旋即苦笑:“林先生慧眼如炬,老奴那点小心思,瞒不过先生。”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先生,老奴在宫中几十年,见过的太子不少,可像庶人这样的……不多。他是真的把先生当父亲看的。”
说完这句话,张阿难再不停留,转身带着小内侍走了。老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越还站在槐树下,手里捏着那封信,秋风吹过来,槐叶沙沙作响,像极了东宫书房窗外那丛竹子的声音。
他回到屋里,在窗前坐下,拆开了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薄薄的白麻纸,折成三折。林越展开来,李承乾的字迹映入眼帘。那笔字他太熟悉了,一笔一划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端正中有筋骨,规整中见锋芒,像极了他这个人——拼命想做得完美,可骨子里的倔强和棱角怎么都藏不住。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老师:
见字如面。
黔州路远,老师不必挂念。学生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唯愿老师善自珍重。
学生此生最幸运之事,不是生于帝王家,而是十五年前那个秋天,父皇将老师派到东宫。
若有来生,学生不做太子,老师不做太傅。学生当寻常人家的儿子,老师当寻常人家的父亲。学生给老师养老送终。
承乾 顿首”
“学生”。通篇都是“学生”。
李承乾已经一无所有了。没有太子之位,没有父皇的宠爱,没有长安城的荣华,甚至连一个庶人的平安都未必能保住。可他还有一个身份——林越的学生。这个身份不需要李世民册封,不需要朝廷认可,只需要他自己认,只要林越也认。
林越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着。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的膝头,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他没有哭。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哭了。眼泪这种东西,在东宫正殿那天就已经流干了。
系统面板悬在视野角落里,已经很久没有变化了。
登基概率:17%。
信任度:100。
任务状态:未完成。
惩罚倒计时:——没有显示。系统似乎也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判定这个局面。任务目标是“辅佐李承乾登基”,可李承乾已经被废了,登基概率只剩17%,按理说任务已经失败,抹杀惩罚应该立即执行。但系统迟迟没有动静,像一台卡住了的机器,在林越的视野角落里沉默地闪烁着那行数字。
17%——这个数字像一个倔强的钉子,扎在虚空里,怎么都不肯归零。
林越甚至觉得好笑。都到这一步了,哪来的17%?李承乾都成庶人了,黔州的路上一颠簸,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还登什么基?系统大概是坏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林越在长安城里过起了庶民的生活。他不再穿官袍,不再佩鱼袋,每日布衣草鞋,晨起读书,午后在院子里种些菜蔬,黄昏时去东市的酒肆沽一壶浊酒,回来自斟自饮。邻居们只知道他是个被罢黜的官员,不知道他曾是太子的老师,更不知道那个跛脚远去的罪人曾是他的学生。
有人问他以前做什么的,他就笑笑说:“教过几年书。”
“教的谁啊?”
“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问的人也就不再多问了。长安城里不听话的学生多了去了,没什么稀奇的。
可林越知道,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教书了。有些东西,一生只够给一个人。
十月初九,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林越在院中扫雪的时候,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骑快马从巷口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身穿灰色粗布衣裳,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像赶了很远的路。
他在院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扶着院墙站稳了,抬起头,露出帽檐下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多日不曾好好休息过。
林越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年轻人看见林越,眼中忽然涌出泪来。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您就是林先生吧?林越林先生?”
林越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是。你是……”
“小的黔州驿卒周安。”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林先生,这是庶人李承乾从黔州发来的信。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封信一定要送到先生手上。小的从黔州出发,一路换了九匹马,跑了二十二天,终于送到了。”
……
林越的手在发抖。他接过那封信,油纸外面还沾着雪水和泥渍,里面却完好无损,可见送信之人一路是何等小心呵护。
他拆开信。这一次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
“老师:
学生到黔州了。
老师放心,学生还活着。黔州虽苦,但比学生想象的要好一些。此地多雨,学生的腿时常作痛,但学生记住了老师当年教的法子,每日用热水敷烫,虽然不能根治,到底缓解了许多。
学生在此地无事可做,便每日读书写字。老师当年教学生的那些书,学生都带在身边了。《帝王术初阶》学生又读了三遍,当年不懂的地方,如今经历过了,回头再看,豁然开朗。老师说‘权不可不用,亦不可滥用’,学生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学生在此地认识了一个老军,姓赵,原是陇右的戍卒,因伤了腿被发配到黔州来。他教学生种菜,学生教他识字。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比学生当年聪明多了。学生有时候想,若是当年老师遇到的是他这样的学生,大概会省心很多。
老师,学生写信给老师,不是为了诉苦。学生是想告诉老师——学生很好,真的很好。黔州的日子虽然苦,但学生心里踏实。学生再也不用担心父皇会怎么看学生,不用害怕李泰会不会夺嫡,不用在夜里惊醒,摸着自己冰凉的额头,庆幸自己又多活了一天。
学生终于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了。
学生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窗外的虫鸣和雨声,会想起东宫的那些夜晚。老师总是在学生批完折子之后,端一碗热汤来,看着学生喝完才走。学生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来,那是学生这辈子喝过最好的汤。
老师,学生有一件事想求老师。学生在黔州,最放心不下的,是学生的那些书稿。不是史书,不是经籍,是学生这些年写的日记和杂记。学生把它们留在了东宫旧居的暗格里,老师若是方便,烦请替学生取出来。不必寄来黔州,老师代为保管便是。等学生……等学生哪一天能回长安,再亲自向老师讨要。
若是学生回不来了,老师便替学生烧了吧。那些东西,除了老师,学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学生在黔州一切都好,老师勿念。
承乾 顿首”
林越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周安还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累的。林越回过神来,连忙将他扶起,搀进屋里,生起火盆,又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周安狼吞虎咽地吃完面,才缓过一口气来。他告诉林越,李承乾在黔州确实还好,虽然条件艰苦,但精神比在长安时好了许多。当地官员对他还算客气,毕竟是皇家血脉,虽被废为庶人,也没人敢真的折辱他。
“庶人每日清晨即起,先读书一个时辰,然后在院子里活动腿脚。”周安说,“午后便去后山砍柴,或者帮邻舍的老农种地。他话不多,但对人和气。镇上的人起初怕他,后来知道他是好人,也都愿意和他来往。”
林越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个曾经贵为储君、住着雕梁画栋、吃着山珍海味的太子,如今在黔州的山沟里砍柴种地。可周安说他精神好了许多,这大概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
周安在长安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匆匆往回赶了。临走前,林越塞给他一包碎银子,让他路上买干粮和马料。周安推辞不过,收了,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林越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林越心头一震的话。
“林先生,庶人让学生转告先生一句话。”
“什么话?”
“庶人说——‘老师教我的东西,我没有白学。我在黔州,用老师教的东西,帮当地百姓断了几桩案子,修了一条水渠,还化解了一场土司之间的争斗。黔州人不知道我曾是太子,他们只知道我是个识字的瘸子。可他们尊重我,比长安城里那些人喊我殿下的时候,真多了。’”
周安说完,打马而去。
林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匹马在雪地里渐行渐远,马蹄溅起的雪花在晨光中飞舞,像极了那年春天,东宫花园里飘落的梨花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快步走回屋里,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铜钥匙,东宫旧居暗格的钥匙。李承乾十六岁那年,林越替他设计了那个暗格,藏在书房书架后面的墙壁里,用来存放一些不便示人的私密物件。李承乾当时很高兴,说这是他和老师之间的秘密。
林越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出了门。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朱雀大街上的车马碾过雪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林越沿着皇城根下的小路,绕到了东宫的后门。东宫已经被封了,门上贴着大理寺的封条,朱红色的,在雪中格外刺目。
林越没有硬闯。他沿着宫墙走了半圈,来到一处偏僻的角门。这道门极小,被一丛枯竹掩着,是当年他为了方便出入特意留的。他用一根铁丝拨开了门闩,侧身闪了进去。
东宫静得像一座坟墓。
正殿、书房、寝殿,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檐下的蛛网结了厚厚一层,风一吹,灰扑扑地落下来。林越踩着积雪,穿过空荡荡的庭院,来到书房门前。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屋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架上的书还在,案上的笔墨还在,甚至连李承乾临走前喝了一半的那杯茶都还在,茶汤已经干涸,在杯底凝成一层褐色的垢。
林越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那张案面。紫檀木的,冰凉光滑,上面有李承乾用刻刀无意中划下的一道痕。那还是他十二岁的时候,练字练得烦了,拿刻刀在案面上划了一道,被林越罚抄《论语》二十遍。后来这道痕一直没被磨掉,李承乾说留着它,提醒自己“心浮气躁,必受其罚”。
林越走到书架后面,蹲下来,在地砖上摸索了片刻,找到那块松动的砖。他拔出砖来,露出后面的暗格,将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暗格开了。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册子,都是李承乾的手迹。林越取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翻看。有日记,有杂记,有随手写下的诗句和感悟。最早的一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承乾之志”。那是李承乾八岁时的笔迹,稚嫩得不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