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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贬为庶人

密旨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二天清晨,林越刚踏出东宫的大门,就看见了宫道上那队黑衣内侍。为首的是李世民身边的大太监张阿难,面色肃然,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跟着十六名千牛卫,甲胄鲜明,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目。


林越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三天后。是今天。李世民连三天都不肯等。


他下意识想折返去报信,可张阿难已经看见了他。老太监目光如电,遥遥一拱手:“林大人,陛下有旨,请林大人随咱家一同前往东宫。”


这是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学生被废。


林越深吸一口气,拱手还礼,面色如常地站到了张阿难身侧。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看不出分毫。十五年的东宫生涯,他教李承乾最多的,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到头来,他自己倒是青出于蓝了。


东宫的门被推开时,李承乾正在正殿读书。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汉书》。晨光从雕花窗棂中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阿难和林越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张阿难手中的黄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那片刻的停顿,短得几乎不存在。但林越看见了。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迅速地拼凑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得体的、无可挑剔的表情。


“张公公。”李承乾放下书卷,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废的太子,“父皇有旨?”


张阿难垂首道:“殿下,陛下口谕——太子承乾跪接。”


李承乾站起来,撩起衣袍,缓缓跪了下去。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修竹,在风中宁折不弯。


张阿难展开黄绫,开始宣读。密旨的内容与昨夜李承乾给林越看的那份一模一样,一字未改。林越站在一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太子承乾,悖逆不道,着即废为庶人,徙居黔州……”


“……东宫属官,悉数收押,交大理寺议罪……”


“……太子太傅林越,教储无方,革职查办,押入天牢,待……”


“慢着。”


一个声音打断了张阿难的宣旨。


是李承乾。


他没有站起来,仍然跪着,脊背仍然挺直,但他的手抬起来了,五指张开,像一道闸门,截住了张阿难的话头。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张阿难皱起了眉,千牛卫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空气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李承乾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张阿难,落在林越身上。那一眼的意味太过复杂,林越一时竟读不懂。


然后李承乾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张公公,密旨上的其他条款,朕——我都认。废太子,徙黔州,我李承乾无话可说。但有一条,我请公公替我转奏父皇。”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越,不能抓。”


张阿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殿下,这是陛下的旨意……”


“我知道。”李承乾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笃定,那种笃定让林越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每当李承乾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


“公公听我说完。”李承乾说,“我李承乾谋反未遂,罪在不赦。但林越从头到尾不知情,不曾参与,不曾纵容,更不曾教唆。公公可以查,东宫上下所有人,都可以作证。谋反之事,林越非但不知,还曾多次劝谏于我。”


张阿难目光微闪,似有松动,但仍不为所动:“殿下,陛下说了,东宫属官悉数收押,这是圣意……”


“所以我不是在请求。”李承乾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越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不是太子的笑,不是谋反者的笑,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失去最后一件珍宝之前,最后的疯狂。


“张公公,”李承乾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死了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阿难的脸色骤变:“殿下——”


“我李承乾死不足惜。”李承乾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但一个死人临死前的请求,父皇应该不会拒绝吧?我只要林越活着,只要他不因我而受罚。其他的,我都认。废太子,徙黔州,甚至——一杯鸩酒,一条白绫,我李承乾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李家子孙。”


“殿下!”林越终于忍不住了,他几乎是大步冲上前去,膝盖一弯,跪在了李承乾身侧,“殿下何至于此!臣不过一介书生,不值得殿下如此——”


“值得。”


李承乾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老师,你说过,人要为自己在乎的东西拼命。”他轻声说,像是只有林越一个人能听见,“我这辈子在乎的东西不多。皇位算一个,可它不要我。父皇的认可算一个,可他不给我。剩下的,就只有老师你了。”


林越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扼住了。


“殿下……”


“老师别说话,听我说完。”李承乾伸手,握住了林越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却稳得像磐石,“昨夜老师说要陪我去黔州,我回去想了一夜。老师去黔州,能做什么?种菜,养鸡,读书,写字。老师是天下最顶尖的谋士,是能把帝王术讲到出神入化的人,我让老师陪我去黔州种菜,我李承乾还是个人吗?”


他攥紧了林越的手腕,指节泛白。


“所以我改主意了。老师不能跟我去黔州。老师要留在长安,留在朝堂上。父皇不是要议罪吗?议好了,罚好了,贬到九品也好,削职为民也好,老师活着就行。等风声过了,以老师的本事,早晚能回来。这大唐的朝堂上,不能没有老师这样的人。”


林越的眼眶已经红了。他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落下来,可他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殿下,臣不去黔州,殿下怎么办?殿下的腿……”


李承乾的腿疾是旧伤,这些年时好时坏。黔州多瘴气,路途遥远,以他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活着走到都是问题。这一点,林越知道,李承乾自己更知道。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有林越不忍细看的东西。


“老师,”他说,“人总要为自己选一条路。我选了最蠢的那条,就要自己走完。”


他松开林越的手腕,转向张阿难,端正地跪好,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张公公,劳烦转奏父皇——罪人李承乾,恭请圣裁。唯有一事相求:林越无罪,请父皇开恩,留他一条命。承乾九泉之下,感念父皇恩德。”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清亮如洗。


张阿难沉默了很久。老太监在宫中沉浮数十年,见惯了父子反目、兄弟阋墙,见惯了眼泪、哭喊、求饶、诅咒。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即将被废的太子,跪在地上,用自己最后一点筹码,换的居然不是皇位,不是性命,而是一个老师的安危。


“殿下的话,老奴一定带到。”张阿难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意。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转向林越。


“老师,”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竟然带着几分少年时的狡黠和顽皮,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个在东宫第一堂课结束后,偷偷问林越“老师,我是不是很聪明”的小少年,“臣最后求老师一件事。”


林越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殿下请说。”


“老师别哭了。”李承乾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林越脸上的泪,动作笨拙而温柔,“老师的眼睛哭红了,就不像老师了。”


林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想说什么,想喊“殿下”,想说“臣不走”,想说“臣陪殿下去黔州”。可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塞得严严实实。


千牛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李承乾的胳膊。他的腿疾发作,走路有些跛,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经过林越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老师,”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林越能听见,“下辈子,别当我的老师了。太苦了。”


然后他走了。


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月白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跛行的脚步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下一下的声响,像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林越的心口上。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闪烁了一下。


【信任度:100。】


这个数字跳动得太晚了,晚得像一个残忍的笑话。


林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宫门外的晨光中。长安城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金石,没有一丝云彩。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李承乾还小,握笔的手在抖,写出来的“人”字歪歪扭扭,像一只站不稳的蚂蚁。他握住那只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


“殿下,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


小承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师,那谁支撑老师呢?”


他当时笑了:“殿下支撑臣啊。殿下好了,臣就好了。”


现在那个小少年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跛行的背影,走向遥远的、多瘴气的黔州,走向一个没有老师、没有皇位、没有父皇认可的未来。


林越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无声地哭了。


系统面板上,登基概率的数字还在跳动。


19%——18%——17%——


数字还在降,可林越已经不想看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太极宫的御书房里,李世民正站在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他手中捏着一份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李承乾这些年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老皇帝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幽深如潭。


密报的最后一页,是昨夜东宫密室的对话记录。从李承乾说出“我要效仿父皇当年的玄武门”,到林越说“臣最后教殿下一件事”,再到最后那句——


“老师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我没用就放弃我的人。”


李世民把密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外,大太监张阿难急匆匆地赶来,在门外跪了下来。


“陛下,东宫的事办完了。太子——庶人李承乾已押往天牢,待旨发配黔州。另,庶人李承乾有一事求陛下。”


“讲。”


“庶人李承乾说,谋反之事事前林越毫不知情,更曾多次劝谏。他请陛下开恩,留林越一命。”


李世民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深潭中泛起的一丝涟漪。


“张阿难。”


“老奴在。”


“传朕口谕——林越教储无方,罪不可恕。但念其东宫十五年,勤勉谨慎,忠心可悯。革去太子太傅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不抓,不押,不罚。”


张阿难愣了一下:“陛下,那……天牢那边……”


“放了吧。”


张阿难领旨去了。御书房重新归于寂静。李世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长安城的天际线,看着那座空了东宫,看着那些他亲手创造又亲手毁掉的东西。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最后,老皇帝伸出手,将那份密报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着纸张,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在御案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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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帝师:手把手教李承乾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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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帝师:手把手教李承乾当皇帝

作者: 百万雄师过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