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半,沈家老宅的惩戒室亮着灯。
沈砚辞推门进去的时候,惩戒师老周已经在等他了。老周五十多岁,在沈家干了二十年,专门负责执行家法。他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檀木戒尺,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砚辞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只穿一件黑色薄衫。他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父亲沈怀远,然后走到惩戒室中间站定。
沈怀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
“知道。”沈砚辞说,“家宴上顶撞您了。”
“那你觉得该不该罚?”
“该。”沈砚辞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但我说的话没错。”
沈怀远没接话,对老周点了下头。
老周走过来,声音不大:“少爷,请转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沈砚辞照做了。他转过身,双手撑在面前的矮桌桌沿,弯下腰。这个姿势他很熟悉,从小到大,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
老周站在他身侧,戒尺抵在他腰后:“家宴顶撞长辈,按规矩,檀木戒尺,五十下。少爷,准备好了吗?”
“打吧。”沈砚辞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沈砚辞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檀木戒尺打在屁股上,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惩戒室里回响。老周的手法很稳,每一下间隔两秒左右,力道均匀。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指开始用力扣着桌沿,指节泛白。他咬着嘴唇,呼吸变得重了,但一声没吭。
沈怀远坐在后面看着,一动不动。
第二十下。沈砚辞的额头抵在桌面上,额头上有薄汗,但他的腰没有塌下去,一直保持着该有的姿势。
老周停了一下,低声说:“少爷,还有三十下。”
“继续。”沈砚辞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那种无所谓的语气。
老周继续打。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从左边到右边,再从右边到左边。檀木戒尺很沉,打在身上的声音越来越闷,因为伤处已经开始肿了。
打到第三十五下的时候,沈砚辞的手从桌沿滑了一次。他很快又撑回去,动作有点急,好像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撑不住了。
沈怀远开口了:“砚辞。”
沈砚辞没回头。
“你母亲当年走的时候,”沈怀远的声音很平,“你才十二岁。我让你选,是跟我还是跟她。你自己选的。”
沈砚辞的身体顿了一下。他没说话。
“这些年我对你要求严,是因为你选了这条路。”沈怀远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不公平’?你当年选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家从来不讲公平。”
沈砚辞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看沈怀远。他的眼眶有点红,他看着沈怀远看了几秒钟,然后说:“父亲,还有十五下,打完再说。”
沈怀远顿了一下。
老周看了看沈怀远,沈怀远点了下头。老周拍了拍沈砚辞的腰侧示意他重新撑好,沈砚辞转过身去,重新撑在桌沿上。
最后十五下,老周打得很慢。每一下都等沈砚辞的呼吸平稳了才打下一下。打到第四十五下的时候,沈砚辞的呼吸变得很重很重,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五十下打完。老周收起戒尺,退到一边。
沈砚辞没有马上起来。他撑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呼吸一下一下的,很重。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沈怀远。他的脸色有点白,额头上有汗,但表情还是一样,不低头,不认输。
“父亲,打完了。”他说。
沈怀远看着他:“知道错了吗?”
“我顶撞您,是错。”沈砚辞说,“但我说的话,没错。”
沈怀远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惩戒室。
门关上之后,惩戒室里安静下来。老周把戒尺放回架子上,走过来,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少爷,药在桌上,你自己擦还是我叫人……”
“不用。”沈砚辞说。
他弯腰去捡扔在椅子上的外套,动作很慢。捡起来之后搭在肩上,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周叔,辛苦了。”
“少爷慢走。”
沈砚辞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灯开着,白惨惨的光照在深色的地板上。他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走,步子比平时慢很多,但没有扶墙,也没有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老五沈砚书站在拐角处。沈砚书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
“路过。”沈砚书说。
“路过?”沈砚辞声音有点哑,“你房间在楼下,你路过三楼?”
沈砚书没接话,走过来,把那碗东西递过去。是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沈砚辞看着那碗粥,没接。
“不饿。”他说。
“没问你饿不饿。”沈砚书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了两步的距离。沈砚辞的额头上还有汗,脸色不太好,他靠在墙上,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沈砚书就那么端着碗站着,不催他,也不走。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辞伸手把碗接过去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糖。
“谁让你放的糖。”他说。
“我放的。”沈砚书说,“你不是爱吃甜的?”
沈砚辞没说话,又喝了两口。然后他把碗递回去,说:“行了,回去吧。”
沈砚书接过碗,看着他:“伤擦药了?”
“不用。”
“老三。”沈砚书叫他。
沈砚辞抬眼看他。沈砚书的眼神里写着“我知道你在逞强但我不会拆穿你”几个大字,然后他说:“药在我房间桌上,你自己过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沈砚辞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我自己去拿。”
“嗯。”
沈砚书端着碗转身走了。沈砚辞靠在墙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房间门开了一条缝。他没看,但余光扫到门缝后面有人。他没停,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了。
他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老七沈砚白。
这个人永远站在两步之外,永远不会走过来,但也永远不会真的走开。
沈砚辞推开老五房间的门。沈砚书已经把药放在桌上了,旁边还放了一杯温水。桌上还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记得吃饭。
是老九的字。
沈砚辞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叠了两折,揣进口袋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药,没在沈砚书房间擦,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坐在床边,把薄衫脱了,侧过身看了看后面的伤。屁股上全是红紫色的檩子,有的地方已经肿了。他用手指沾了药膏往后抹,动作不太顺手,抹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抹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谁?”
没人回答。
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碗新的粥,还是热的。旁边放了一管没拆封的药膏,和一包冰袋。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趁热。
沈砚辞蹲下来,动作很慢,把那碗粥端起来。他看了一眼走廊,走廊空空的,没有人。
他端着粥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坐在床边。这次他没说不饿,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粥还是甜的。
他放下碗,看见碗底压着的那张纸条翻了过来。他翻回去看,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戳出一个小洞。
“三哥,疼就说出来。”
是老十沈砚晚的字。
沈砚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揣进和之前那张同一个口袋。
他躺到床上,趴着,没再动。窗外的灯灭了,房间里暗下来。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翻了个身,扯到了伤,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没出声。
但口袋里那两张纸条,他一直没有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