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青宝剑回鞘的轻响，拉回了孙悟空飘远的心思。

他随手将剑递还给还愣在原地的紫霞，见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蜜桃，眼睛亮得惊人，只当她是被自己拔剑的本事惊住了，龇着牙得意一笑：“怎么样，小仙子？愿赌服输，俺老孙可是把剑拔出来了。”

他本等着紫霞要么恼羞成怒，要么心服口服，却没料到，眼前的紫衣仙子攥紧了剑鞘，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他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气恼，只有亮得灼人的笃定。

“我输了。”紫霞说得斩钉截铁，往前站了半步，一字一句道，“你能拔出我的紫青宝剑，你就是我的意中人。从今天起，我不走了。”

孙悟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啥？不走了？俺这花果山是妖猴扎堆的地方，可不是你灵山娇滴滴的仙子该待的地儿。俺老孙跟你打个赌罢了，你还真赖上俺了？”

“我不是赖，是认。”紫霞梗着脖子，半点不退让，“我下凡来，就是为了找我的意中人。如今找到了，我自然要跟着他。你在哪，我就在哪，花果山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这话掷地有声，惊得周围的猴群一片哗然，叽叽喳喳地看着自家大王，又看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仙子，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孙悟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刚从菩提祖师那里学成归来，正是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时候，天天带着猴孙们饮酒作乐，闯东海闹地府，好不快活。如今突然冒出来个紫衣仙子，张口闭口就是意中人，要赖在花果山不走，简直是凭空多了个麻烦。

他当即摆了摆手，一脸不耐：“不行不行，俺老孙这里养不起你这娇贵仙子。你从哪来的，回哪去。天庭也好，灵山也罢，别在俺这花果山凑热闹。”

说完，他转身就往水帘洞里走，只当紫霞是一时兴起，过会儿没人理她，自己就走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紫霞的执拗，远超他的想象。

他前脚刚进洞，紫霞后脚就跟了进来，他去东海找龙王喝酒，她就拎着裙摆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东海龙宫；他去山间练筋斗云，她就坐在桃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等他落下来，就递上擦汗的布巾和刚摘的鲜果；他夜里跟猴孙们饮酒作乐，她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温着酒，不吵不闹，却也半步不离开。

孙悟空赶了她无数次。

他说花果山的桃子酸，不合仙子的口味，她就笑着说，只要是花果山的桃子，再酸也是甜的；他说水帘洞阴冷潮湿，住不惯天上的仙宫，她就说，有他在的地方，再冷也是暖的；他甚至故意吓唬她，说自己是杀人不眨眼的妖猴，哪天惹急了，连她一起吃了，她却只是眨了眨眼，把紫青宝剑往他手里一塞，说，我的意中人，绝不会伤我。

一来二去，孙悟空是真的没辙了。

他活了几百年，闯过东海，闹过地府，跟天庭叫过板，什么样的硬骨头都啃过，却偏偏拿这个软磨硬泡、油盐不进的小仙子毫无办法。打不得，骂不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在花果山里扎下了根。

更让孙悟空别扭的是，这个叽叽喳喳的小仙子，竟真的把这冷冰冰的水帘洞，变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烟火气。

从前的水帘洞，不过是个遮风挡雨的洞府，石床上堆着啃剩的果核，石桌上东倒西歪地摆着酒葫芦，地上满是散落的桃枝落叶，永远是闹哄哄、乱糟糟的。可紫霞来了之后，竟一点点把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带着几个乖巧的小猴，把洞府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石床上铺了柔软的兽皮和晒干的芦花，石桌上铺了新鲜的芭蕉叶，摆上了山间采来的野雏菊，嫩黄的花瓣衬着冷硬的青石，竟生出了几分温柔的暖意。她还在洞门口搭了个小小的石灶，学着凡间的样子，给猴孙们煮甜汤，做点心。

紫霞在灵山千年，听遍了凡间的话本，也记熟了那些人间吃食的做法。第一次做桂花糕，糖放多了，甜得齁人，孙悟空捏着一块，皱着眉吐槽：“这什么破东西，甜得牙都要掉了，也就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爱吃。”

可等紫霞转身去忙别的事，他却伸手把剩下的半盘桂花糕全划拉到自己面前，几口就吃了个精光，连掉在石桌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吃了。旁边的小猴伸着手想要一块，还被他一巴掌拍开，瞪着眼呵斥：“俺老孙的东西，你们也敢抢？”

小猴们捂着爪子，面面相觑，偷偷憋着笑。

他们家大王，嘴上说着嫌弃，心里可比谁都在意这位紫霞仙子。

夜里，紫霞总会坐在水帘洞外的桃树上，给围在身边的小猴们讲人间的话本。讲牛郎织女隔着天河相望，讲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双飞，讲凡间的男女，为了一句真心，能跨越山海，能相守一生。

孙悟空总是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背对着她们，自顾自地喝酒，一副全然没听的样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到王母娘娘拔下发簪划开天河，硬生生拆散牛郎织女，他会忍不住低声骂一句“那老虔婆真是多管闲事”；听到祝英台跳进梁山伯的坟里，他会捏紧手里的酒葫芦，眉头皱得死紧；听到故事里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又会偷偷松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

有一次，他听得太入神，紫霞突然停了话头，笑着喊他：“美猴王，你要是想听，就过来坐啊，躲那么远做什么？”

孙悟空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谁稀罕听你这些情情爱爱的破话本？俺老孙只是在这喝酒！”

说着，他拎着酒葫芦，转身就钻进了水帘洞，留下身后一群小猴叽叽喳喳的哄笑，和紫霞弯着眉眼，藏不住的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花果山的猴孙们，早就把这位紫霞仙子，当成了水帘洞半个主人。

他们都看得明白，自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王，唯独对这位紫霞仙子没辙。嘴上天天喊着要把人送走，可紫霞要是被山间的荆棘刮破了裙子，他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把那片荆棘连根拔了；紫霞要是被夜里的山风寒了身子，他会跑遍三山五岳，寻来驱寒的仙草，偷偷放在她的石床边；就连紫霞随口说一句天边的晚霞好看，他都会驾着筋斗云，把她带到最高的山巅，陪她看完整场落日。

猴孙们都是直肠子，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喊。

起初只是几个胆子大的小猴，偷偷喊紫霞“洞主夫人”，后来见大王听见了，也只是瞪瞪眼，没真的发火责罚，便越来越放肆，喊得也越来越顺口。

这天午后，孙悟空刚在演武场练完七十二变，一身热汗，随手扯着衣领扇风。紫霞拿着干净的布巾，从桃林里走过来，自然地走到他面前，微微踮起脚，抬手给他擦去额角的汗珠。

她的指尖带着桃花的甜香，轻轻擦过他的额角，温温柔柔的。孙悟空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没动，只觉得她指尖碰过的地方，像有火在烧，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周围围看练武的猴孙们，见了这一幕，瞬间炸开了锅。

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洞主夫人！”，紧接着，成百上千的猴孙跟着齐声喊了起来，声音震彻山谷，连水帘洞的瀑布都跟着晃了晃。

“洞主夫人！”

“洞主夫人好！”

“祝大王和洞主夫人长长久久！”

起哄声此起彼伏，孙悟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狠狠皱起，一股戾气瞬间冒了出来。他猛地转过头，张嘴就要呵斥这群没规矩的猴孙，让他们闭嘴，不许瞎喊。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对上了紫霞的眼睛。

她就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捏着那方布巾，眼睛亮得像盛着漫天星光，嘴角弯着，带着满满的笑意，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半点躲闪都没有。

那句蓄满了力道的“瞎喊什么！都给俺闭嘴！”，就那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耳根子，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透了。

孙悟空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布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两下，转身就往水帘洞里走，脚步快得几乎要同手同脚，活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留下身后起哄得更欢的猴群，和站在原地，笑得眉眼弯弯的紫霞。

紫霞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紫青宝剑，心里笃定得很。

这花果山，她是赖定了。

这美猴王，她也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