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落定，紫霞的足尖刚沾到花果山的土地，便被扑面而来的鲜活气撞了个满怀。

与灵山终年不散的菩提冷香、肃穆寂静截然不同，这里的风里裹着蜜桃的甜香、山泉的清冽，还有漫山遍野无拘无束的喧闹。入目皆是奇花异草铺就的锦缎，涧水叮咚撞在青石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成片的桃林望不到边际，枝头上坠着沉甸甸的鲜果，红得晃眼。

这是紫霞在灵山千年，从未见过的光景。没有刻板的清规戒律，没有一成不变的梵音禅唱，只有漫山遍野的自由，像她心底藏了千年的那点向往，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手里的紫青宝剑震颤得愈发厉害，清越的嗡鸣混着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顺着风飘进她的耳朵里。有众猴的欢呼起哄，有酒葫芦碰撞的脆响，还有一道张扬肆意的男声，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桀骜，隔着飞瀑流泉，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俺老孙今日学成归来，从今往后，这花果山，便是三界之内最逍遥的去处！你们都记着，俺不做什么天庭的官，不受什么灵山的管，就做你们的美猴王！”

话音落，便是震彻山谷的欢呼，“美猴王万岁！美猴王千岁！”

紫霞循着声音往前走，绕过成片的桃林，便见一道匹练般的瀑布从山巅垂落，砸在下方的深潭里，溅起漫天水雾。瀑布之后，便是隐在水帘后的洞府，洞前的平整石台上，铺着新鲜的芭蕉叶，上面摆满了鲜果佳酿，成百上千的猴子围坐四周，举着果壳酒碗，闹哄哄地向主位上的石猴敬酒。

那石猴身着一身崭新的赭黄袍，头戴紫金冠，一双火眼金睛亮得惊人，哪怕带着几分酒意，眼底也藏着掩不住的锋芒与傲气。他随手接过小猴递来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随手将葫芦一抛，哈哈大笑间，周身那股不服天不服地的桀骜气息，几乎要冲破云霄。

正是刚从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处学艺归来的孙悟空。七十二变烂熟于心，筋斗云纵横四海，正是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的时候，回了花果山，便被众猴拥着，在水帘洞前摆了庆功宴，闹了整整三天三夜。

紫霞站在桃林边缘，正看得怔神，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喝问：“哪里来的生人！敢闯我们花果山！”

巡山的小猴发现了她的身影，瞬间炸了毛，手里的石枪石刀齐刷刷对准了她。石台上的喧闹骤然停住，所有猴子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这个突然闯入的紫衣仙子身上。

孙悟空抬眼望过来，火眼金睛上下扫了紫霞一圈，挑了挑眉。

他在花果山待了数百年，见过山精野怪，见过东海龙王，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仙子。一身紫衣胜霞，眉眼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明明看着娇滴滴的，站在一群举着刀枪的猴子中间，却半点怯意都没有，脊背挺得笔直，握着剑柄的手指纤细，却攥得很紧，带着股宁折不弯的倔劲。

新鲜，太新鲜了。

孙悟空一挥手，喝退了围上去的猴群，晃着身子从石台上跳下来，几步就走到了紫霞面前。他个子不算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周身的妖气翻涌，却没半分恶意，只带着玩世不恭的戏耍，围着紫霞转了两圈，龇着牙笑出声。

“哟，哪里来的娇滴滴的小仙子，闯了俺老孙的花果山，是看俺这里的桃子甜，还是看俺这美猴王生得俊，特意来投奔的？”

他的声音带着猴类特有的尖利，却又裹着少年气的张扬，话里的轻薄像根针，一下子就扎中了紫霞的逆鳞。

她刚从灵山叛逃出来，最受不得的就是这般轻慢的调笑。当下眉头一竖，原本就带着茫然和火气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山野妖猴，口气倒是不小。”紫霞往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里的剑柄，抬眼迎上孙悟空的目光，半点不怵，“这花果山是天地生成的仙山，何时成了你一个人的地盘？我路过此地，何来投奔一说？满嘴胡言，没半点规矩。”

这话一出，周围的众猴瞬间炸了锅，纷纷叫嚷起来：“大胆！敢骂我们大王！”“哪里来的野仙子，敢闯我们水帘洞！”

孙悟空却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他本以为这是天庭里养出来的娇弱仙娥，风一吹就倒，没想到竟是个带刺的玫瑰，一张嘴伶牙俐齿，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活了这么久，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骂他是山野妖猴。

“规矩？”孙悟空往前凑了一步，火眼金睛里带着戏谑，“俺老孙就是这花果山的规矩！三界之内，四海之中，谁不知道俺美猴王的名号？你闯了我的地盘，不拜我的山头，还敢骂我，莫不是真觉得，俺老孙的金箍棒，是吃素的？”

说着，他随手一招，那根定海神针化作的金箍棒便从水帘洞里飞了出来，落在他手里，轻轻一顿，整个山石都跟着颤了颤。

可紫霞依旧没怕。她连灵山的佛祖都敢叛，连天兵天将都敢闯，怎会怕一只自称猴王的妖猴？

她冷笑一声，抬着下巴回呛：“别说你一根破棒子，就是天庭的十万天兵，灵山的诸佛罗汉，我也没放在眼里。你这点本事，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劝你还是收敛点，免得惹了不该惹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她是如来座前的日月神灯芯，论辈分，比天庭多数神仙都要高，若不是一心要寻真心，困在灵山，也是受诸神敬重的存在。

可孙悟空哪里知道这些。他只当这小仙子是吹牛皮，口气比本事大，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玩心也越盛。

他掂了掂手里的金箍棒，嗤笑一声：“哦？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小仙子，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能让俺吃不了兜着走。莫不是就靠这一张嘴？还是说，想靠着这张好看的脸，让俺手下留情？”

这话里的轻薄更甚，紫霞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性子本就刚烈，最受不得这般折辱，当下再也忍不住，手腕一翻，寒光骤起，藏在鞘中的紫青宝剑应声出鞘，剑尖直直指着孙悟空的咽喉，距离不过三寸。

“你再敢口出狂言，别怪我剑下无情！”

紫霞的声音带着怒意，微微发颤，握剑的手却稳得很。剑身的寒光映着她清亮的眼睛，里面满是倔强和怒意，像一朵被惹急了的玫瑰，张开了浑身的尖刺。

周围的众猴瞬间慌了，纷纷抄起家伙就要冲上来，却被孙悟空抬手喝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躲，没闪，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没散。剑尖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他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火眼金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紫霞，先是落在她气红的脸颊上，又往下，落在那柄微微震颤的紫青宝剑上。

剑身莹润，寒光凛凛，一看就不是凡品，更难得的是，剑身上带着一股极纯粹的月魂之力，和这小仙子的气息一模一样。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孙悟空非但没半分怒意，心底的玩心反而被勾到了极致。他活了这么久，闯过东海，闹过地府，什么场面没见过，却从没遇见过这么有趣的小仙子。娇滴滴的模样，性子却烈得像火，拿着柄宝剑就敢指着他美猴王的鼻子，简直是三界独一份。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非但没退，反而迎着剑尖往前又凑了半步，完全不在意那锋利的剑锋会不会伤到自己。

“哟，还真动剑了？”孙悟空的声音里带着戏谑，目光灼灼地看着紫霞，“俺老孙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拿剑指着俺的喉咙。你这小仙子，胆子倒是不小。”

话音未落，他忽然动了。

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根本看不清动作，只带起一阵风，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直直朝着紫霞握剑的手抓去——竟是要当着她的面，硬生生夺下这柄紫青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