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沈砚清指了一下，“好像比上次严重了。”

陆辞舟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去看自己的手腕，而是看向沈砚清，表情依然是那种没什么波动的平静，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沈砚清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更深了，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没事。”陆辞舟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压抑。他把袖子拉好，站起来，背好双肩包。

沈砚清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一起走向门口，沈砚清走在前面一点，伸手推开了玻璃门。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气味。

陆辞舟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沈砚清闻到了他身上的一种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药味，像碘伏，又像某种膏药。

沈砚清忽然开口：“你回去记得热敷。”

陆辞舟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外，沈砚清站在门内，玻璃门在他们之间慢慢地合拢。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陆辞舟转过身来，和沈砚清对视。

秋天的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很亮，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双眼睛在金色的光线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像深冬的夜晚，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沈砚清，”他说，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变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清晰，“你的胃药，记得饭前吃。”

沈砚清愣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陆辞舟自己的胃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在急诊室的那天晚上有没有拿药袋——他确实拿了，但那是装在医院的标准塑料袋里的，从外面看不到是什么药。

除非陆辞舟在他走出留观室之前，就已经看到过他床头的药袋了。

或者，在更早的时候。

沈砚清站在原地，玻璃门已经彻底合上了，陆辞舟的身影在门外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远了。灰色的毛衣在夕阳里变成了淡金色，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

沈砚清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锋利的金属挂件，指腹被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才感觉到一丝刺痛。

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让那个刺痛变得更清晰、更真实。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不是巧合，不是偶然，不是他想多了。

那个在急诊室走廊尽头看着他的男孩，那个在咖啡馆里用黑色眼睛锁定他的设计师，那个提醒他饭前吃胃药的陌生人——他们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正在用一种极其安静、极其耐心的方式，走进他的生活。

沈砚清应该害怕。

但他没有。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指腹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谁。

也许是笑自己。

因为他发现，当陆辞舟说出“你的胃药，记得饭前吃”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被惊吓的那种漏拍，而是另一种——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走廊里走了很久，忽然听到身后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刚好在同一个频率上。

他低下头，给陆辞舟发了一条消息：“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太短了，又不知道应该再加什么。最后他没有加，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向地铁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走到地铁闸机口才拿出来。

陆辞舟的回复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白色的瓷碗，碗里是热水，水面上漂着一块叠好的毛巾。毛巾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只手腕，手腕的轮廓纤细而苍白。

没有配文。

沈砚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关掉，刷了地铁卡走进站台。

地铁来了，他上了车，找到一个角落站着。列车晃动的时候，他的胃也跟着晃了一下，不太舒服，但可以忍受。他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的嘴角还挂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伸手按住了那个弧度，把它压平了。

列车驶入隧道，车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里面的那个人和他面对面站着，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某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那是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沈砚清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列车冲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车窗玻璃上的倒影消失了，变成了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工作关系。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