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觉得自己的胃正在被人用手拧。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重的、缓慢的绞榨感,像有人把拳头塞进他的上腹部,一点一点地收紧。他蜷缩在急诊留观室的铁架床上,白色的隔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走廊里的灯光从帘子底下渗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快两个小时。护士来打过一针解痉药,药效还没完全起来,胃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痛着。沈砚清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刺鼻,反而让他觉得安心——至少说明这里是干净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工作室的合伙人发来的消息:“合同我放你桌上了,明天下午两点前要定稿,你记得看。”
沈砚清慢慢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太想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医院。不是说要强,而是觉得没必要。急性胃炎发作这种事,说出去也不过换来几句“注意身体”“别熬夜”“好好休息”,听得多了,每句话都像复读机里吐出来的塑料安慰,轻飘飘的,接不住任何重量。
又一阵绞痛涌上来,他翻身侧躺,把膝盖缩到胸前,右手死死地按着胃部。指甲掐进皮肤里,疼痛从外部叠加上来,反而让内部的痛感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他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隔帘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但很稳。沈砚清半睁开眼睛,透过帘子底下的缝隙看到一双黑色的帆布鞋走过去,停在不远处,然后又折返回来。
凌晨的急诊室总是有人进进出出,他没有在意。
解痉药终于开始起作用了。胃部的绞痛慢慢退潮,变成一种闷闷的酸胀感。沈砚清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灭的日光灯发呆。他睡不着,也不想睡,胃里的不适感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猫,随时可能伸爪子。
他决定去接杯热水。
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两秒,沈砚清扶住床沿等了一下,然后掀开帘子走出去。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揉皱的检查单,他打算顺便扔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走廊很长,急诊科的格局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两边是留观室、抢救室和医生办公室。白炽灯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处阴影,像手术室那样明亮而冰冷。就在这条走廊的另一头,靠近安全出口的地方,有一个人靠在墙上。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摘,大半张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他低着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同一只手腕,姿势有些奇怪——不像是随意地靠着,更像是需要墙壁来支撑自己。
沈砚清本不该注意到他的。
医院里到处都是忍耐痛苦的人,走廊里等床位的病人,长椅上睡着的家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和病历。不缺他一个。
但那个男孩抬起头来了。
隔着十几米的长廊,隔着凌晨两点清冷得像水的空气,那个人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沈砚清。
那双眼睛很黑。
不是普通的深棕色或深褐色,而是纯粹的、浓烈的黑色,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像深不见底的井水。那里面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不是痛苦,不是求助,不是疲惫——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得过分。
但那种安静让沈砚清后背发凉。
因为那不是陌生人之间偶然对视后就会移开的眼神。那是一种专注,一种锁定,像是在看一件终于找到了的东西。那个男孩甚至没有眨眼,目光从沈砚清的脸上滑到他的眼睛上,又从他的眼睛滑到他按在胃部的手上,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但沈砚清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沈砚清转身走回了留观室,热水也没接成。帘子拉上的时候,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到了地上。他没有再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