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在雨中站了一夜。不是她不想走,是她的腿不听使唤。她蹲在洞口外的那块石头旁边,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浇了一整夜。她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手指冰凉。但她感觉不到冷,因为心里有一个更大的洞,冷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把所有的温度都吹走了。
她手里攥着那块刻着字的石头。石头很粗糙,棱角硌得她手心疼,但她舍不得放开。因为这是孙悟空给她的——虽然是一块赶她走的石头,但也是他亲手刻的,用他受伤的手,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都是他的挣扎。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五行山上,把湿漉漉的石头染成了琥珀色。顾长安抬起头,看着那道阳光,眼睛被刺得发酸。她站起来,腿麻得几乎没有知觉,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
然后她转身,面朝洞口。洞内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里面。她知道他醒着,知道他在听,知道他在等她走。但她不会走。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洞口走去。洞口有结界——如来佛祖设下的封印,防止孙悟空逃脱,也防止外人闯入。以前她来的时候,结界是开着的,因为山神认识她,会给她放行。但现在,结界关上了。不是山神关的,是孙悟空关的。
他有这个能力。虽然被压在五行山下,但他毕竟是齐天大圣,控制结界的开关还是做得到的。他在用结界告诉她——别进来。
顾长安站在结界前,伸出手。指尖触到结界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回来,震得她手指发麻。她没有退缩,而是把手掌贴在结界上,感受着那层无形的壁障。冰冷的、坚硬的、像是有一堵墙横在她和孙悟空之间。但她知道,这堵墙不是如来佛祖的封印,而是孙悟空的心。他在自己心里筑了一堵墙,把她挡在外面。
“孙悟空。”她的声音沙哑,一夜的哭泣让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知道你听得见。把结界打开。”
洞内无声。
“你不开,我自己开。”顾长安收回手,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灵力。她不是孙悟空,没有他的神通广大,但她有菩提祖师教她的法术,有一千年的修为。打破一个结界,她做得到——虽然会受伤。
她睁开眼,双手结印,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她把光推向结界,两股力量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声。结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破。顾长安咬紧牙关,把更多的灵力灌进去。她的身体在发抖,嘴角溢出一丝血——强行对抗如来的封印,反噬比她想象的要重。但她没有停。
“够了。”洞内传来孙悟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结界消失了。不是被打破的,是被人从里面关掉的。
顾长安踉跄了一下,扶住洞口的石壁,稳住身体。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洞里。
洞内很暗,只有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那点光照亮了洞壁上的水痕,照亮了地上的碎石,照亮了趴在最里面的孙悟空。他的脸埋在泥土里,没有抬头。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冷,又像是在忍。
顾长安走到他面前,蹲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来干什么。”孙悟空的声音从泥土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的,“俺老孙说了,不想见你。”
“你说了不算。”顾长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孙悟空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慢慢地抬起头,从泥土里把脸露出来。顾长安看到他的脸,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三天三夜没合眼的那种红。他的嘴唇干裂,脸上还有干涸的泥痕,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但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就暗了,暗得比之前更深、更黑。
“你走。”他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我不走。”顾长安说。
“俺老孙叫你走!”
“我说了,我不走。”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火。不是温暖的火,而是愤怒的、绝望的、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火。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他吼出来,声音大得整个山洞都在震,“俺老孙叫你走你就走!你听不懂人话吗?!”
顾长安没有躲,没有退。她跪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等他的吼声在山洞里回荡完,等那些回声一点一点地消散,她才开口。
“我听懂了。但我不走。”
“你——”孙悟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为什么躲我?”顾长安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里。
孙悟空别过头,不看她。
“你看着我。”顾长安说。
他没有动。
“孙悟空,你看着我。”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恐惧,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掩饰的脆弱。
“因为你要走。”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那天喝醉了说你能回你的世界。你根本不属于这里。俺老孙算什么东西?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拿什么留住你?”
顾长安愣住了。她想起来了。那天喝桃花酒,她喝多了,迷迷糊糊说了什么“星盘上的路”“回原来的世界”。她以为那只是梦话,以为他没听到,以为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而且他记了这么多天,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把自己逼疯,想到把她推开。
“我是说过。”顾长安的声音有点抖,“但我没打算走。”
孙悟空看着她,眼眶泛红。“你说了不算。哪天你想家了,想回去了,俺老孙连追都追不上。与其到时候难受,不如现在……”他没有说下去,但顾长安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如现在就把你推开。长痛不如短痛。
她忽然明白了他这几天的冷漠、疏远、刻在石头上的那些字。他不是不爱她了,他是太爱了。爱到怕失去,怕到宁可先放手。
顾长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孙悟空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冰凉,指甲断了,指尖全是干涸的血痂。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没有甩开。不是不想,是不舍得。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顾长安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的心在这里。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孙悟空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层冰一样的东西开始碎裂。
“你凭什么保证?”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我证明给你看。”
孙悟空愣了一下。“怎么证明?”
“师父说过,那条路只有我能开启。我不开,谁也送不走我。我把开启的方法告诉你,如果有一天我自己想走,你可以阻止我。”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他害怕看到的“总有一天我会离开”的光。有的只是坚定、温柔、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在说“我哪里都不去”的笃定。
“俺老孙凭什么管你?”他说,声音闷闷的。
顾长安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因为你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的人。”
孙悟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别过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不重要的事。
“……随便你。”
顾长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伤心,而是释然。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抽回去。两人沉默地坐了很久。洞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孙悟空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握着的手,她的手指很暖,暖得他觉得自己那颗冷了很久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开。
顾长安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但心里很轻。她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孙悟空。他趴在那里,头抬着,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明天……带桂花糕。”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里没有了这几天的冷漠和疏远,而是那种她熟悉的、嘴硬的、藏着温柔的语气。
顾长安笑了。“好。”
她转身走出山洞,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块刻着字的石头。石头上还沾着雨水和她的眼泪,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你走吧。俺老孙不想见你。”
她把石头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把石头重新收回乾坤袋里。她不会丢掉这块石头。因为这是他用受伤的手刻的,是他最脆弱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她要把这块石头留着,提醒自己——他曾经为了不让她离开,做了最残忍的事。而那份残忍的背后,是他最深的在意。
顾长安腾云驾雾,飞上天空。夕阳把云海染成了金色和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她站在云上,回头看了一眼五行山。那座大山在夕阳下沉默地矗立着,山下有一个金色的光点——孙悟空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那个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顾长安笑了,转过身,朝方寸山飞去。明天,她要给他带最好吃的桂花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