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下,月光如水。
顾长安蹲在孙悟空面前,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她盯着他的耳朵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红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在月光下清晰得像火烧云。
孙悟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头去,把脸埋在泥土里,声音闷闷的:“看什么看!”
“没看什么。”顾长安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就是觉得你耳朵挺红的。”
“放屁!”孙悟空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恼怒,“天生的!俺老孙从石头里蹦出来就是红耳朵!”
顾长安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哦,天生的。”
“本来就是!”孙悟空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说服她,“跟别的没关系!”
“我也没说跟别的有关系啊。”顾长安无辜地眨眨眼。
孙悟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陷入了逻辑陷阱——他越是解释,越显得心虚。他干脆闭嘴了,把脸重新埋进泥土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
顾长安没有继续逗他。她站起来,走到一边,从乾坤袋里掏出几瓶丹药和一卷纱布。这些是她从方寸山带出来的,菩提祖师给她的乾坤袋里什么都有一点,丹药是最多的。
“过来,我给你上药。”她说。
孙悟空没动。
“孙悟空。”
“俺老孙不用。”他的声音从泥土里传出来,“金刚不坏之身,这点伤算什么。”
“金刚不坏之身也会流血。”顾长安蹲回去,直接把丹药瓶打开,倒出几粒药丸,递到他嘴边,“吃了。”
孙悟空看着那几粒黑乎乎的药丸,皱眉:“什么东西?”
“疗伤的丹药,我师父炼的。你吃了能好得快一点。”
孙悟空犹豫了一下,张嘴把药丸吞了。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滑下去,流遍四肢百骸。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流血止住了,碎裂的骨头也开始重新长合。
“还行。”他说,语气勉强,“比你做的东西好吃。”
顾长安没理他的吐槽,又拿出纱布,蘸了药水,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
孙悟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躲,但顾长安的手已经贴上来了。药水凉凉的,她的手指温温的,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像一股细微的电流,从他的脸传到脖子,从脖子传到全身。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长安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品。她擦掉他脸上的血和泥,露出底下的金色毛发。孙悟空的毛比她想象的要柔软,摸起来像上好的丝绸,但有些地方打结了,需要一根一根地梳理。
“疼吗?”她问。
“不疼。”孙悟空说,声音有点哑。
顾长安没说话,继续擦。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每一处都不放过。月光下,她的侧脸安静而专注,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孙悟空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赶紧别过头,把目光移开。
“你……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他说,语气别扭。
“我平时话不多吗?”
“平时是废话多,今天是废话更多。”
顾长安笑了,没有反驳。她把最后一块血迹擦掉,收起纱布和药瓶,坐回石头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五行山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钻。
“孙悟空。”顾长安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孙悟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俺老孙说了,看不惯有人欺负一个小丫头。”
顾长安侧过头,看着他:“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那你冒着被镇压加重的风险来救我,就只是‘看不惯’?”
孙悟空烦躁地挠了挠耳朵:“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多问题!”
“因为我好奇。”顾长安认真地说,“你被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习惯了那种疼,现在为了我,让封印压得更重了。你不后悔吗?”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天空,看了很久,久到顾长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后悔什么?俺老孙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五百年前太冲动,被人压在这里。今天这事,不后悔。”
顾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但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孙悟空没注意到。他继续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凶巴巴的味道:“倒是你,以后小心点。别什么人都信,别什么事都揽。这次有俺老孙,下次不一定出得来。”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还是脏兮兮的,毛发还是乱蓬蓬的,身上还有好多伤。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照亮了她心里某个一直暗着的地方。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声音闷闷的:“谢什么谢,烦死了。”
顾长安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行了,我送你回去。”
“送俺老孙回去?”孙悟空挑眉,“俺老孙又不是不认识路。”
“你伤成这样,万一飞一半掉下来怎么办?”
“俺老孙不会掉下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好好好,没有万一。”顾长安伸出手,“走吧。”
孙悟空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接。他自己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身上的伤口虽然愈合了大半,但封印的反噬还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顾长安没有坚持。她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如果需要我随时可以扶你、但你不会觉得我在可怜你”的距离。
两人腾云驾雾,朝五行山飞去。
夜风很大,吹得顾长安的衣袍猎猎作响。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悟空——他的飞行姿势很不自然,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对抗什么无形的力量。他的眉头一直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显然在忍着疼。
但他没有出声。
顾长安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现代读《西游记》的时候,读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那一段,只是一笔带过——“如来即辞了玉帝众神,与二尊者出天门之外,又发一个慈悲心,念动真言咒语,将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祗,会同五方揭谛,居住此山监押。”几百个字,就把五百年的孤独写完了。
但真实的五百年,不是几百个字能写完的。
那是五千二百个星期,三万六千五百天,八十七万六千个小时。每一个小时,他都在承受着被大山压着的疼痛。每一个小时,他都在孤独中度过。
而现在,为了她,他让那种疼痛加倍了。
顾长安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孙悟空面前哭,他会烦。
五行山到了。
孙悟空落在山脚下,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顾长安伸手扶住他,他这次没有躲。
封印感应到了他的靠近,开始重新收紧。金色的符文从山顶蔓延下来,像一条条锁链,缠住他的身体,把他往山下拖。他的脸色一白,咬紧牙关,闷哼了一声。
顾长安看着那符文一点一点地缠上他的身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疼吗?”她问。
“不疼。”孙悟空说,但他的手在发抖。
封印把他拖回了原来的位置——头和一只手露在外面,身体压在下面。符文在他身上闪烁了几下,然后黯淡下去,消失不见。五行山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悟空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冷汗,毛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抬起头,看着顾长安,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你走吧。明天再来看俺老孙。”
顾长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你没事?”
“死不了。”孙悟空说,“俺老孙命硬。”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乾坤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壶桃花酒。她把酒壶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又把剩下的桂花糕和桃花酥摆好。
“东西留给你,饿了吃。”
孙悟空看着那些东西,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嗯。”
顾长安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孙悟空。”
“干嘛?”
“明天我还会来的。”
孙悟空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顾长安腾云驾雾,飞上天空。她回头看了一眼五行山——那座大山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下,一个金色的光点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那是孙悟空的眼睛。
他在看她。
顾长安加快了云速,夜风灌进她的袖子,冷得刺骨,但她的心里暖暖的。
那只猴,嘴硬得很。但嘴硬的人,心最软。
她想起他说的“俺老孙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负一个小丫头”,想起他耳朵尖泛红的模样,想起他别过头闷闷地说“天生的”,想起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今天这事,不后悔”。
她知道那句话的分量。
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后悔的时间。他说不后悔,就是真的不后悔。
顾长安飞在云海上,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五行山下。
孙悟空趴在那里,看着天空。顾长安已经飞远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大圣。”山神从地底下冒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顾姑娘已经走了。”
“俺老孙知道。”
“那您还看什么呢?”
孙悟空没回答。
他在看她离开的方向。他在想,她明天会带什么来。桃花酒还是桂花糕?或者两种都带?她说过桃花酒是方寸山上千年桃树的花瓣酿的,那个味道,他以前从来没喝过。他以前喝的都是花果山的猴儿酒,烈、辣、呛,一口下去像吞了一团火。她的桃花酒不一样,甜、柔、暖,像春天里晒在脸上的太阳。
“难喝。”他小声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山神看着他,欲言又止。它在地府当了几千年的山神,见过无数被压在山下的妖魔鬼怪,但没有一个像孙悟空这样的——被压了五百年,眼里还有光。
那光不是法力,不是神通,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东西。
希望。
山神缩回地里,留下孙悟空一个人趴在月光下。
他看着天空,看着星星,看着顾长安消失的方向。他的身上还在疼,封印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在乎。
她在就好了。
她在,他就会等。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
她说过明天还会来的。
他信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