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从灵山回来后的第二天,照例去五行山。
她今天带的东西比平时多——桃花酒两壶,桂花糕、桃花酥各一盒,还多带了一壶花果茶。在灵山忙了一个月,虽然每天也来,但有时候来晚了,有时候待的时间短,她能感觉到孙悟空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失落。
这只猴,嘴硬得很,但心比谁都软。
她按下云头,落在五行山下。远远地,她就看到孙悟空了。
今天他的头抬得比平时高,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来的方向。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期待太软了;不是渴望,渴望太强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今天又来了,确认她没有消失。
顾长安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神亮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他就别过头了。
“又来烦俺老孙。”声音沙哑,语气嫌弃,但中气比前几天足。
顾长安笑着蹲下,把食盒打开:“今天带了两壶桃花酒,你省着点喝,别一次全喝了。”
孙悟空哼了一声:“俺老孙说了不喝酒。”
“行,那我拿回去。”顾长安作势要收。
孙悟空的手比她的嘴快,一把按住酒壶:“放着!来都来了,带回去多麻烦。”
顾长安忍着笑,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孙悟空接过来,先是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皱眉,然后挑眉,然后眉头舒展,最后——他又喝了一大口。
“难喝。”他说,但杯子已经见底了。
顾长安伸手去拿酒壶:“那别喝了,我拿回去。”
孙悟空护住酒壶,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倒了浪费,俺老孙勉为其难喝完。”
顾长安终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笑!”孙悟空瞪她,但那只护着酒壶的手一点没松。
“没什么。”顾长安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你喝,都给你。今天带了两壶,够你‘勉为其难’喝一阵子的。”
孙悟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倒酒、喝酒。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似的,但每次倒酒的时候,都会先往顾长安的方向看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要不要?
顾长安每次都摇头,她不爱喝酒,桃花酒是她酿的,但她自己喝得很少。
第二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孙悟空的脸——不对,毛脸底下那张脸,已经微微泛红了。桃花酒后劲大,他喝得太急,明显有点上头。
“你今天话少。”孙悟空忽然说。
顾长安愣了一下:“有吗?”
“有。”孙悟空又喝了一口,“平时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怎么哑巴了?”
顾长安想了想,发现他说的对。平时她来五行山,总是从坐下就开始说话,讲天庭的事、地府的事、灵山的事,讲清风明月的糗事,讲她遇到的趣事,讲到天黑才走。但今天她确实话少,因为脑子里还在想灵山的事——如来那句“佛门的大变数”,一直压在她心里。
“灵山那边事多,今天有点累。”她说,语气随意。
孙悟空脱口而出:“所以这么晚?”
话一出口,他的动作停了。
顾长安也停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长安看着他。他看着手里的酒杯,耳朵尖开始泛红——不是喝酒上头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心思的窘迫的红。
“俺老孙只是怕你死在外面,没人给俺送吃的。”他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
顾长安忍住笑,假装没听懂。
“放心,死不了。”她说,“我命硬得很。”
孙悟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喝酒的速度慢下来了,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不想让她走。
顾长安开始聊天。她讲灵山的事——讲盲盒上线第一天的盛况,讲信众排队请盲盒的场面,讲观音看到数据时震惊的表情。她讲得很生动,连比带划,把灵山的热闹劲儿全讲出来了。
孙悟空听着,嘴上吐槽“佛门那帮秃驴就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每一个字都没漏掉。听到信众为了“集齐全套祝福”一次请几十个盲盒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
“一群傻子。”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羡慕。
顾长安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舒展开,金色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法力、不是神通,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五百年的孤独,连笑都变成了奢侈品。
她忽然有点心疼。
“孙悟空。”她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觉得灵山的盲盒,能火多久?”
孙悟空想了想:“三个月。新鲜劲过了就没人买了。”
顾长安挑眉:“你这么确定?”
“俺老孙虽然被压在这里,但不傻。”孙悟空说,“人的新鲜劲就那么一阵,你那个盲盒,第一月大家图新鲜,第二月有人开始腻,第三月就只剩那些死心眼的还在买。你想让它一直火,就得不停地出新东西。”
顾长安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她当然知道盲盒的生命周期有限,需要持续迭代。她愣住的原因是,孙悟空居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且给出的判断跟她做产品经理的经验完全一致。
一只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猴子,对人间的事,看得比谁都清楚。
“你说得对。”她认真地说,“所以我打算每季度推一个新系列。下一期做‘四大天王’系列,再下一期做‘十八罗汉’系列,再再下一期……”
“行了行了。”孙悟空打断她,“俺老孙又不是你师父,不用跟俺汇报。”
顾长安笑了:“你不喜欢听?”
孙悟空别过头:“……随你。”
“随你”这两个字,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顾长安发现,当孙悟空不想说“好”又不想说“不好”的时候,他就会说“随你”。这三个字的潜台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俺老孙都行。
但“都行”的背后,是“俺老孙在意你,但俺老孙不会说”。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按照惯例,她该走了。
“我走了,明天再来。”
她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孙悟空的声音。
“明天……带点桂花糕。桃花酒也再来一壶。”
顾长安回头,看着他。
“不是难喝吗?”她故意问。
孙悟空别过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不重要的事:“……俺老孙嘴苦,拿东西压压。”
顾长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明天带桂花糕,带桃花酒。”
她腾云驾雾,飞上天空。身后,五行山下,孙悟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海中,低头看了看手里空了的酒杯。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还行吧。”他小声说。
声音很小,小到连山神都听不见。但那个笑容,比桃花酒还甜。
顾长安飞在云海上,心情好得像在春天里散步。
她想起孙悟空那句“怎么这么晚”,想起他脱口而出后的窘迫,想起他耳朵尖泛红的模样,想起他最后那句“嘴苦,拿东西压压”。
这只猴,明明在等她,却不肯承认;明明想让她多待一会儿,却说“随你”;明明觉得桃花酒好喝,却说“难喝”。
嘴硬心软。
她在现代做产品经理的时候,学过一门课叫“用户心理分析”。老师说,有些用户嘴上抱怨最多,其实是最离不开产品的;有些用户从来不提意见,其实早就把你忘了。
孙悟空就是第一种用户。他骂得越凶,说明他在意得越深。
顾长安忽然想到一个词——傲娇。
她忍不住笑了。一只傲娇的猴子,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嘴比金箍棒还硬,心比棉花糖还软。而她,是唯一一个能看到他柔软一面的人。
这种感觉,挺好的。
她加快云速,朝方寸山飞去。明天还要早起,做桂花糕,酿桃花酒。
那只猴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