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三百多位神仙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顾长安身上。
她站在瑶池边的角落位置,手里还捏着那个啃了一半的蟠桃,指尖沾着桃汁,嘴角还挂着一小块桃肉。青色道袍在满场的绫罗绸缎中显得格格不入,腰间那块玉牌倒是散发着温润的光,像是在替她证明身份。
清风和明月跪在她身后,两个小道童的脸已经白成了纸,清风的嘴唇在发抖,明月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们拼命给顾长安使眼色,那意思很明显——师姐,跪下啊!
但顾长安没跪。
不是她不想跪,是原身的身体本能抗拒。一千年来,菩提祖师从没让她跪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原身的记忆告诉她,祖师说过一句话:“我方寸山的弟子,只跪天地父母,不跪三界权贵。”
这句话刻在原身的骨子里,换了个灵魂也改不了。
所以她站着,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托着玉牌,看着玉帝的眼睛,不卑不亢。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顾长安的脑子里其实在飞速运转——完了完了完了,穿越第二天就得罪了三界最高领导人,我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师父说三界没人敢动我,但没说玉帝不会生气啊?万一他一怒之下把我打下凡间怎么办?我还没吃够蟠桃呢!
但她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表情淡定的像在开周会。
玉帝看着她,眼神从惊讶变成玩味,从玩味变成好奇。他活了几万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当着他的面偷吃蟠桃还站得这么理直气壮。
“方寸山。”玉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是菩提祖师的弟子?”
顾长安点头:“关门弟子,顾长安。”
她把玉牌往前递了递,让玉帝看清上面的字。旁边一个随侍的仙官立刻上前接过玉牌,双手呈给玉帝。
玉帝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微变。他当然认得这块玉牌——菩提祖师亲手炼制的信物,三界一共只有三块,一块在祖师自己身上,一块给了他最器重的弟子,最后一块据说给了他的关门弟子,藏了千年从未现世。
现在这块玉牌就在他手里,温热的,真实的,带着菩提祖师独有的灵力波动。
“菩提祖师……”玉帝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变了,从威严变成了尊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他老人家可好?”
顾长安心里松了口气——师父的名号果然好用。她答道:“师父身体康健,多谢陛下关心。”
玉帝点点头,把玉牌还给仙官,仙官又双手奉还给顾长安。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沾着桃汁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顾姑娘,你可知这蟠桃是王母娘娘设宴所用,需待朕与王母致辞后方可享用?”
全场又安静了。这话听着像质问,但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蟠桃,再看看周围神仙桌上纹丝未动的桃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个社交礼仪上的大错误。这就像参加公司年会,老板还没讲话你就把桌上的菜吃了,而且吃的还是最贵的那道。
但她做产品经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化解尴尬。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玉帝,诚恳地说:“陛下,我今天是第一次参加蟠桃会,不懂规矩。这蟠桃实在太好吃了,我一时没忍住,还望陛下恕罪。”
说完,她还举了举手里的蟠桃,补充了一句:“要不,我先把这个放回去?”
全场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好几个神仙都忍不住笑了。连站在玉帝身后的王母娘娘都用袖子掩住了嘴角,眼睛弯成了月牙。
玉帝也笑了,笑得还挺大声。他转头看向王母:“娘娘,你看这丫头,偷吃了蟠桃还问能不能放回去,这像话吗?”
王母娘娘含笑看了顾长安一眼,柔声道:“倒是个实诚的孩子。既然已经吃了,就吃了吧,总不能再吐出来。”
顾长安赶紧道谢:“多谢王母娘娘!”
玉帝笑着摇头,挥了挥手示意众仙平身。三百多位神仙齐刷刷站起来,场面壮观得像阅兵。清风和明月从地上爬起来,两个小道童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都入座吧。”玉帝大步走向主桌,龙袍拖在地上,金光闪闪。他坐下后,目光又落回顾长安身上,“顾姑娘,你既然是菩提高徒,今日便是天庭的贵客。来,坐到前面来。”
顾长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有仙官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请她移座。她看了看自己角落的位置,再看看主桌旁边空着的席位,心想这不就是甲方爸爸突然把你从观众席请到主席台吗?
她带着清风明月走到前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下。这下她离玉帝只有不到五米远,中间只隔了几个高阶神仙,看得清玉帝冕冠上每一颗珠子。
入座后,玉帝正式致辞,无非是些“感谢众仙一年来的辛劳”“祝愿三界风调雨顺”之类的场面话。顾长安听着,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现代版——“各位同事,过去一年大家辛苦了,今年的业绩不错,希望大家明年再接再厉,现在开始吃吃喝喝。”
致辞结束,众仙齐声贺道“陛下万岁”,然后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顾长安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吃蟠桃了。她拿起第二个蟠桃,咬了一口,再次被那种神仙级别的美味征服。她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职业病又犯了——会场布局、动线设计、座位安排、菜品分布,每一项都在她脑子里自动生成分析报告。
“这桌子的间距太小了,端菜的仙女都得侧身走。”她小声嘀咕,“要是做个动线优化,至少能提升30%的服务效率。”
明月在旁边听到,一脸茫然:“师姐,什么是动线?”
“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顾长安正吃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神仙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老神仙穿一身白色仙袍,长须飘飘,面容慈祥,一看就是那种很好说话的长辈。
“顾姑娘,老夫太白金星,有礼了。”老神仙拱了拱手。
顾长安赶紧站起来回礼。太白金星!这可是《西游记》里的大熟人啊,那个总被孙悟空欺负的老好人。她笑着说:“见过太白金星,久仰大名。”
太白金星在她旁边坐下,捋着胡子笑道:“姑娘客气了。老夫方才听你说,你是奉师命下山历练?”
“对,师父让我四处看看,顺便帮帮忙。”顾长安随口答,继续吃蟠桃。
“帮帮忙……”太白金星重复了这三个字,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姑娘可愿帮天庭一个忙?”
顾长安停下咀嚼,看着他。
太白金星压低声音,指了指周围的神仙:“姑娘你看,这蟠桃会上,大家表面和和气气,其实心里都憋着气呢。蟠桃分配年年出问题,有人分得多,有人分得少,有人分到的是三千年份的,有人分到的是九千年份的,年年都有人闹。去年雷公和电母为了一个蟠桃差点打起来,闹到陛下面前,陛下头疼了好几天。”
顾长安听着,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天庭版的绩效考核分配不公。蟠桃就是年终奖,年份就是奖金数额,三千年份的是普通年终奖,九千年份的是超额绩效奖。分得不公平,员工当然要闹。
“玉帝没想办法解决?”她问。
太白金星叹气:“想了很多办法,都不管用。按官职分,有人说官职不代表功绩;按功绩分,功绩又没法量化;按资历分,新人又不服。这事儿在天庭吵了几千年了,谁来了都没辙。”
顾长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方案了。但她没说出来,毕竟刚来第一天就指手画脚,显得太不谦虚。
太白金星见她不接话,也没再说什么,笑眯眯地喝了一口酒,起身告辞了。
他走后,顾长安继续吃蟠桃,但脑子里已经停不下来了。她做产品经理八年,最擅长的就是解决这种资源分配的难题。KPI、OKR、360度环评、强制分布法——她脑子里有一整套成熟的绩效考核体系,随便拿出一套来都能用。
“但这是天庭啊,又不是互联网公司。”她自嘲地笑了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蟠桃会进行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闹。仙乐飘飘,舞女翩翩,琼浆玉液流水一样地端上来。神仙们喝得面红耳赤,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顾长安注意到,果然像太白金星说的那样,有人开始抱怨了。
“我今年降了二十场雨,救了三个县的庄稼,凭什么只分到三千年份的蟠桃?张天师就画了几道符,居然拿了六千年份的,这不公平!”
“你还好意思说,我今年平了东海的水患,救了十万百姓,不也才三千年份的?分配的人眼瞎了吗?”
“小声点,别让王母娘娘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我说的是事实!”
顾长安听着这些抱怨,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画面太熟悉了——年终奖分配后的办公室,不对,是天庭的瑶池边,一群神仙在吐槽绩效不公,语气、表情、甚至用词都跟现代职场一模一样。
“看来神仙也有职场烦恼啊。”她小声感叹。
明月在旁边好奇地问:“师姐,职场是什么?”
“就是你上班的地方。”顾长安随口解释。
“上班又是什么?”
“……你别问了,吃桃。”
明月乖乖地低头吃桃,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师姐今天说话好奇怪,我都听不懂。”
顾长安没理她,继续观察全场。她发现玉帝虽然在跟众仙说笑,但眉头一直微微皱着,显然也在为这些抱怨心烦。王母娘娘更直接,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忍住了。
气氛越来越微妙,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中气十足,带着几分不满和挑衅。
“陛下,臣有事要奏!”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身穿红色官袍、面如重枣、留着长须的神仙站起来,大步走到玉帝面前,抱拳行礼。
顾长安认出来了——财神赵公明。《封神演义》里的大人物,天庭的财神爷,掌管天下财运,在三界地位极高。
玉帝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赵爱卿有何事?”
赵公明直起身,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陛下,臣听闻今日蟠桃会上,有人未经允许偷吃蟠桃,且见了陛下不跪不拜,如此无礼之人,怎配坐在主桌之侧?”
全场哗然,所有目光再次落在顾长安身上。
顾长安嘴里正嚼着第三颗蟠桃,听到这话,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赵公明,赵公明也看着她。财神爷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冷冰冰地扎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敌意。
清风和明月又吓白了脸,两个小道童今天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都快成变色龙了。
顾长安慢慢把嘴里的蟠桃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她不慌不忙地看着赵公明,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财神,您说的那个人,是我吧?”
赵公明冷哼一声:“正是。你一个小小道姑,见了陛下不跪,未经允许偷吃蟠桃,如此不知礼数,还敢坐在主桌,简直荒唐!”
顾长安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她走到赵公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玉帝。
“陛下,我想问赵财神一个问题,可以吗?”
玉帝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顾长安转回头,看着赵公明,笑容不变:“赵财神,您说我见了陛下不跪,是失礼。我想请问,您觉得陛下是希望看到一个虚情假意的跪拜,还是一个真心实意的尊重?”
赵公明一愣:“这……”
“我师父菩提祖师教导我,跪拜只是形式,尊重发自内心。”顾长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跪陛下,不是我目中无人,而是我师父说,我方寸山的弟子只跪天地父母。但这不代表我不尊重陛下,恰恰相反,正因为尊重,我才要以最真实的样子站在陛下面前,而不是装模作样地磕头。”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至于偷吃蟠桃,我确实不懂规矩,但我也当面认错了,陛下和王母娘娘也已经原谅我了。赵财神现在拿出来说,是想让陛下收回成命,还是想让我当众再道一次歉?”
赵公明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全场鸦雀无声。
玉帝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冕冠上的珠子都晃得叮当响。他指着赵公明,笑着说:“赵爱卿啊赵爱卿,你堂堂财神,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不嫌丢人吗?”
赵公明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酱紫,抱拳道:“陛下,臣只是……”
“行了行了,坐下喝酒。”玉帝挥手打断他,又看向顾长安,目光中满是欣赏,“顾姑娘,说得好。朕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把‘不跪’说得这么有道理。”
顾长安笑着抱拳:“陛下过奖了。”
她回到座位坐下,清风明月崇拜地看着她,两个小道童的眼睛里全是星星。
“师姐,你好厉害!”明月小声说,“连财神爷都敢怼!”
顾长安笑了笑,没说话。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太白金星说的那个蟠桃分配问题,也许她真的可以试试。
毕竟,解决资源分配难题,是她做产品经理时最擅长的事。
蟠桃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众仙看顾长安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好奇、不屑,变成了尊重和好奇。一个敢在玉帝面前不跪、敢跟财神爷正面刚的小姑娘,背后还站着菩提祖师,谁还敢小看她?
顾长安喝着琼浆,吃着蟠桃,看着满天神佛,心想:这穿越,好像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