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椿瞧着少年那副带着点小狡黠又理直气壮的模样,无奈一笑,颔首应允。
“哎呀,那真是太感谢您了!这多不好意思啊!”
陈元安见他点头,眼睛一亮,立马又扬声招呼小二。
“伙计!再添几分你们这的特色招牌,快点!” 薅羊毛薅得相当顺手。
“小事。”岁椿好脾气地回道,浑不在意。
一旁的浮笙则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终究没说什么。他清楚岁椿确实不差这点银钱。
岁椿的目光扫过陈元安洗得发白、袖口还磨起了毛边的粗布衣衫,心下明了这少年的家境。
他欣赏陈元安的机灵劲儿和这份遇事不卑不亢的热忱。一顿点心钱而已,只要这少年不是存心把他当冤大头狠宰,倒也无妨。
“来来来!这几样可是他们家的招牌!”
陈元安见点心陆续上齐,连忙起身,殷勤地将几碟最精致的点心推到岁椿他们面前,脸上堆着真诚又带点推销意味的笑容,“您几位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岁椿依言捻起一块芸豆糕。糕点细腻清甜,他赞许点头:“嗯,香甜软糯,果然名不虚传。”
苍术早已按捺不住,一手抓了个三角糕,另一手就去够桃花酥。
吃得两腮鼓胀,还不忘含糊地催促浮笙:“浮笙浮笙!快尝尝这个!酥得很!”
浮笙看着面前精致的点心碟,又瞥了眼苍术豪放的吃相,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他终究拿起一块最清淡的芸豆糕,小口咬下,细细品味。
清甜在舌尖化开,似乎连带着体内那股滞涩的寒意也悄然散去些许。
眉宇间因被打扰和少年“借花献佛”举动而生的一丝微蹙,终于彻底舒展。
然而,他也仅仅吃了这一小口,便轻轻放下了。
陈元安注意到,疑惑地问:“是不合口味吗?”说着便要抬手唤小二添些别的。
“不是,”浮笙察觉他的意图,温声阻止,“糕点甚好。”
只是他素来不能贪口腹之欲,因此只能浅尝辄止。
“噢,那就好。”陈元安闻言作罢。
见浮笙无意多言,他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左右这位清冷的公子吃与不吃,于他并无干系。
陈元安自己也没闲着,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沧澜庙的趣闻轶事,一边大快朵颐,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倒真像是他做东请客一般。
他往嘴里塞着蟹壳黄烧饼,还不忘热情推介:“如何?没诓你们吧?咱鹿邑的点心可是一绝!待会儿庙会上,糖画、炸年糕、糯米藕……好吃的多着呢!”
小小的茶馆方桌旁,一时只余杯盘轻碰与咀嚼之声,交织着陈元安喋喋不休的美食预告,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暖意与喧闹的生机。
阳光透过窗棂,融融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茶足糕饱,一行人起身离开喧嚣的茶馆,汇入庙会汹涌的人潮。
陈元安熟门熟路地在前头引路,嘴里依旧没闲着,指点着路两旁琳琅满目的摊贩:
“瞧见没?那边吹糖人的,手艺绝了!还有那炸年糕的摊子,排队老长了……哎哎,让让让让!”
越靠近城中心的沧澜庙,人流越是拥挤不堪,几乎是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香烛、食物和各种人气的混合味道。
苍术紧紧抓着岁椿的手,小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被这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弄得眼花缭乱。
就在他们随着人流艰难地挪动,距离沧澜庙那朱红的高大门楼已不足百步时,异变陡生。
前方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惊恐的尖叫。
“马惊了!快闪开——!”
只见一辆装饰华贵、原本缓缓行驶的马车,不知何故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突然发了狂。
它们嘶鸣着人立而起,双目赤红,口喷白沫,挣脱了车夫的缰绳。
拖着沉重的车厢,如同失控的凶兽般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恰恰是他们所在的这条主道,横冲直撞而来。
车厢在狂马的拖拽下剧烈颠簸、倾斜,随时可能倾覆。
沿途的摊贩被撞得七零八落,瓜果点心、竹木器具四处飞溅。
人群瞬间大乱,哭喊声、尖叫声、物品碎裂声混作一团,所有人都本能地向两旁拼命躲闪,相互推搡,场面极度混乱危险。
“小心!”陈元安脸色煞白,下意识想拉岁椿他们往旁边躲,但汹涌的退避人潮像巨浪般将他们裹挟,几乎寸步难移。
失控的马车带着骇人的声势,眨眼间已冲到近前。
那狂奔的马蹄和沉重的车厢轮子,眼看就要碾进人群。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跟在岁椿身侧的浮笙,眼神骤然一凝。
垂在身侧的手快速掐诀,朝着狂马冲来的方向凌空迅疾一点。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肉眼难辨的银白色寒芒,如同最锋利的冰线,无声无息地破空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冲在最前面那匹狂马的眉心。
那匹正狂暴嘶鸣的马匹,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狂奔的势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四蹄瞬间钉在原地。
紧接着,它赤红的双眼迅速褪去血色,变得茫然,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竟温顺地低下了头,前蹄有些发软地跪倒在地。
后面那匹马被同伴骤然止住去势一绊,也哀鸣着停了下来,虽然依旧焦躁地刨着蹄子,但那股疯狂暴戾之气已消散大半。
失控的马车,终于在距离惊魂未定的人群仅数步之遥的地方,险之又险地停了下来。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喧哗和议论声。
众人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匹突然安静下来的头马和停住的马车,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车夫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脸色惨白地扑向自己的马匹查看。
而人群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神色依旧平静的一行人——尤其是那个身着素雅青衣、气质清冷的年轻公子。
虽然没人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似乎只有他们这一小撮人站得最稳,神情也最是镇定。
“刚……刚才是怎么回事?”
陈元安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声音还有些发颤,他狐疑地看了看突然安静的马,又偷偷瞄了一眼身边仿佛无事发生的几人。
岁椿安抚地拍了拍苍术的头,后者小脸得有点白,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胆怯。
浮笙目光扫过那匹被他暗中制服的马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马眼中的赤红,似乎并非普通的惊马那么简单。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对陈元安温和道:“许是马匹受了什么刺激,幸而及时停住了。人没事就好。”
一场足以酿成大祸的冲突,在浮笙无声无息的出手下,消弭于无形。
然而,那瞬间的惊险和他们淡定的态度,却在陈元安心中投下了一道震撼的涟漪。
他再看向这几位“不太机灵”的外乡客人时,眼神里已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探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