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待些时日。”浮笙低声道,目光落在鹿邑的地图上,“下午在城里随意走走。”
他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试图寻找些有趣之处。
奈何鹿邑城小,图上标注也简略。
半晌无果,他只得合上图纸:“罢了,下午随意逛逛便是。”
“好。”岁椿点头应下。
这时,苍术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从屋里快步走出来:“浮笙!我给你泡了杯灵茶!”
他小心翼翼地将杯子递到浮笙面前,清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浮笙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淡绿色水汽,又看了看苍术那副“快夸我”的表情,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接过那杯温热的灵茶,低声道:“……有心了。”
杯壁传来的暖意似乎也驱散了些许身体里的滞涩感。
他低头,轻轻啜饮了一口。
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缓缓流入腹中。
苍术见他喝了,立刻眉开眼笑,得意地朝旁边的岁椿扬了扬小下巴。
岁椿瞧着他得意的小表情,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阿黄则好奇地凑近嗅了嗅茶香,被梨子一爪子按住了湿漉漉的鼻子。
“今天下午我们在这城里随便逛逛。”
“好啊!”苍术听着连忙点头应和表示赞同。
午时,初春的暖阳直直地照进小院,将青石地板映得光洁透亮。
紧闭的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岁椿一行人走了出来。
苍术显然是特意打扮过一番。
一身簇新的石榴红锦缎小袍,领口袖缘滚着金线,活泼又喜庆,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袍子下摆不长,行动利落,蹬着一双同色系的小靴,腰间还煞有介事地别了个小小的荷包,整个人显得生机勃勃。
岁椿依旧是一身清爽的蓝白劲装,月白底色配靛青云纹,窄袖束腰,衬得人身姿挺拔如修竹,干净利落。
长发用靛青发带束起高马尾,在阳光下更显精神奕奕。
浮笙则穿了一身素雅的竹青色素缎长衫,外罩一件薄薄的霜色纱衣。
这身装扮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却也掩不住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
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阿黄好奇地围着焕然一新的苍术转了两圈,鼻子嗅个不停。
梨子则矜持地蹲在门槛上,金色的猫眼扫过众人,尾巴尖儿优雅地晃了晃,仿佛在品评众人的装扮。
“走啦走啦!”苍术迫不及待地催促,红色的身影率先蹦跳着朝院外跑去,金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细响。
阿黄正欲与他们一同出门,跟着走到院门口,刚要出来就被拦下,它不解地叫了几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岁椿笑着对阿黄摇摇头,然后将院门关上,把阿黄和梨子关在了院内。
“回来给你们带吃的。”
说了一声,然后与步伐虽缓却依旧从容的浮笙并肩。
暖阳洒在他们身后,为这春日午后的出行添了几分融融暖意。
鹿邑城内。
平日里,此时正是本地人小憩的时辰,街市本该清净些。
今日却截然不同。
一行人刚踏入街市,便被汹涌的人潮裹挟——行人摩肩接踵,竟比平日热闹数倍。
“哇,好热闹啊!”苍术踮着脚,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着往来不息的人流。
“几位是头一回来咱鹿邑吧?”一个路过的少年恰好听见苍术的感叹,脚步一顿,笑着搭话道。
“正是。”岁椿含笑应声。
“那您几位可来得巧了!”少年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本地人的自豪,“今儿正赶上咱们这儿三年一度的庙会开场,十里八乡的人都涌来了,能不热闹吗?”
“庙会?”岁椿略感疑惑,“是祭拜哪位尊神的?”
“当然是咱们沧澜神啦!”少年提到沧澜神时,语气里满是崇敬与骄傲。
“沧……澜?”
一旁的苍术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名字好熟悉耶!
他小嘴一张就要喊“我知道!”,却猛地被旁边的浮生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好险,苍术差点就要把“我知道,和我名字一样嘛。”喊出来了。
“你们……不知道沧澜神?”少年看着他们奇怪的反应,面露疑惑。
岁椿赶忙摇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温声解释道:“初来乍到,确实未曾听闻沧澜神尊名,失礼了。”
沧澜?
岁椿心中暗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被捂得严严实实、正抗议地眨巴眼睛的苍术。
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小祖宗么!
这家伙……居然还被人在此立了庙宇供奉起来了?
可惜,苍术失了记忆,缺了心智,只记得自己还有个名叫沧澜。
“可否劳烦兄台,与我等讲讲这沧澜神的故事?”岁椿拱手,态度诚恳地请求。
少年闻言,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迅速扫视了一番。
看衣着气度不似寻常人家,更非那等拐带人口之辈,倒像是家境殷实的。
方才交谈间,这几位的反应也透着几分……嗯,实诚和不太机灵?。
自己眼下也无甚要紧事,权当为家乡扬名了。
思忖已定,他爽快点头:“成!不过……”他指了指周围摩肩接踵的人流。
“这大街上人挤人,说话也听不清。几位眼下若无事,不如随我去前面茶馆坐坐?边喝茶边听故事,岂不自在?”
“如此甚好。”岁椿含笑应道。
“成!茶馆就在前头拐角,那家的芸豆糕可是一绝,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哎,走这边走这边,小心那筐!对不住啊大娘!”
少年一边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带路,一边嘴巴不停,“咱接着说沧澜神啊!这事儿啊,得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
“不对,可能还得往上数,反正老鼻子年头了!听老刘头说——哦,老刘头就是咱这儿活得最长的,牙都没剩几颗了,但记性贼好,他就爱在庙门口晒太阳,逢人就讲——”
好不容易挤进一家还算清静的茶馆,少年熟门熟路地招呼伙计上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和一碟瓜子,这才抹了把汗,重新打开话匣子:
“我叫陈元安,算了先不说这个,继续讲哈。”
“咳!刚说到老刘头!老刘头说啊,百八十年前?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贼拉久以前,咱鹿邑可倒了大霉了!不是旱灾,是闹邪乎了!”
“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好些个青面獠牙的妖魔,那家伙,黑气滚滚的,遮得大白天都跟晚上似的。”
“它们见人就抓,见牲口就啃,还会喷毒烟,沾上一点就浑身长疮流脓,庄稼更是大片大片地枯死,眼瞅着整个城都要完犊子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吓得大气儿不敢出,连狗都不敢叫了——哦,除了老张家那条傻大胆的狗,最后好像也被叼走了……”
“嗯。然后呢?”苍术捧着个小脸认认真真地听着。
陈元安嗑了个瓜子,吐皮儿吐得老远:
“别急哈,就在大伙儿都快吓破胆,琢磨着是不是得挖地道跑路的时候,嘿!你猜怎么着?救星来了!”
“哇塞!”苍术捧场道。
“那天傍晚,就在现在城隍庙那块儿,当时还是一片乱葬岗子呢,黑气最浓。突然就听见‘锵啷’一声。”
“那叫一个脆生!紧接着就看到一道白光,‘唰’地一下劈开了那乌漆嘛黑的天!就跟撕破布似的!”
少年激动地比划着,差点打翻茶杯,浮笙看得直皱眉头。
“然后啊,大家伙儿扒着门缝、窗缝往外瞧,我的老天爷!”
“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衣裳的人,个子老高了,看着可年轻,但那个气势!嚯!手里拿着一把亮得晃眼的宝剑。”
“哇塞,太帅啦。”苍术惊呼。
“当然了,他就那么一个人,站在乱葬岗子中间,跟那些个张牙舞爪的妖魔打起来了!”
“那剑光舞得,唰唰唰!快得都看不清!就跟……就跟过年放烟花似的!不对,比那厉害多了!”
“那些个妖魔扑上去,被他砍瓜切菜一样,嗷嗷叫着就化成黑烟了!”
“打更的老王——就是胆子贼大那个——他当时就躲在附近一个破水缸里,看得最清楚!他说那红衣少年,那剑法,啧啧啧,简直了!神仙下凡都没那么俊!”
他又灌了口茶,眼睛放光:
“没多大功夫,真的!老王说感觉也就一炷香?顶多两炷香!那乱葬岗子的黑气就被那红衣少年给砍没了!”
“妖魔跑得跑,没的没,地上连根毛都没剩下,那少年收剑站那儿,身上的红衣服在风里飘啊飘的,跟面旗子似的!”
“他好像还朝老王藏身的水缸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老王说他当时腿都软了,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反正等老王再揉揉眼仔细看,那红衣少年‘嗖’地一下就不见了!跟从来没来过一样!就剩下满地枯草……诶?不对,老王说第二天他再去那儿看,发现枯草堆里居然钻出来好多嫩绿的小芽儿!怪事儿!”
少年压低声音,带着无限崇拜:
“这下可炸锅了!整个鹿邑都知道是神仙显灵了!一个穿红衣服、拿宝剑的年轻神仙救了咱!可神仙叫啥名儿呢?大家伙儿都不知道啊!”
“后来那个酸秀才又出场了,他拍着脑门琢磨:‘沧者,深广难测也!澜者,壮阔波澜也!此神着红衣如烈焰翻澜,剑光如沧水破晓,涤荡妖氛,当尊为沧澜神!’
“听听!这名儿起得多有学问!多气派!大家一听,有理!就这么定下了!”
岁椿和浮笙对视一眼,轻点了下头。
这名……还真是歪打正着。
“然后啊,为了感谢沧澜神的救命大恩,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就在那神仙显圣砍妖魔的地方,建起了这座沧澜庙。”
“香火旺得不得了!三年一大祭,就是今天这庙会了,平时也老多人来求平安。”
“庙里供的神像,就是按老王当年看到的样子雕的,穿着红袍,拿着宝剑,可威风了!
“眼睛瞪得……呃,是目光炯炯有神!看着就特能打!保佑咱鹿邑这些年太太平平,再没闹过妖魔!”
“哦对了,庙门口那棵大枫树,秋天叶子红得像火,都说沾了沧澜神那身红衣裳的仙气儿呢!”
少年一拍桌子,总结道:“所以说,咱沧澜神,那可是实打实杀过妖魔、救过咱全城人性命的战神!厉害着呢!”
“你们今天必须得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符啥的,贼灵!……伙计!那芸豆糕好了没?快着点!……哦对,几位尝尝?算我……呃,记公子账上行不?”
他嘿嘿笑着看向看起来最面善且有钱的岁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