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码头的警笛声尖锐而刺耳,划破了戛纳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红蓝两色的警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旋转闪烁,将周围生锈的集装箱和斑驳的地面映照得光怪陆离。
阿哲被两名身材魁梧的警察按在地上,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他并没有像电影里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一样挣扎咆哮,而是出奇地安静。当他被拖过江途身边时,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途,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弧度。
那是一种“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的扭曲快意。
“带走。”林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没有再看阿哲一眼,迅速脱下自己的衬衫,裹住江途被绳索勒得青紫的手腕,将他紧紧护在身后,隔绝了所有可能投来的目光。
晨风带着海腥味吹过,江途打了个寒颤。肾上腺素退去后,巨大的疲惫和迟来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林砚……”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别怕,我在。”林砚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弯下腰,一把将江途打横抱起。
江途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那个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颈窝里。这一刻,他不想去想什么DNA,不想去想什么顾子安,他只想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车队驶离码头,向着市区疾驰。
酒店的顶层套房内,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天光和喧嚣彻底隔绝。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空气净化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林砚把江途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半跪在床边,仔细检查着他手腕上的伤痕。
“疼吗?”林砚的声音沙哑,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红肿的勒痕,带着无尽的怜惜。
江途摇了摇头,目光有些呆滞地落在天花板上。
“林砚。”
“嗯。”
“阿哲说的话……是真的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砚的动作僵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江途,看着窗外那被窗帘缝隙切割成细条的晨光。天快亮了。
“我不知道。”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江途的心上。
“五年前,顾子安确实失踪过一段时间,说是去瑞士养病。后来他回来,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说是做了个大手术……我当时只当他是在躲债,或者是去避风头,从未想过……”
“从未想过他会得绝症,更从未想过,他需要的肾源,会和我有关系。”江途自嘲地笑了笑,眼角滑下一滴泪,“顾子安……他竟然想从我身上挖走一个肾?我是他的……救命稻草?”
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那个害得他们分开了五年,那个阴魂不散、心机深沉的顾子安,竟然在生物学上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太荒唐了。”江途猛地坐起身,情绪有些失控,“我怎么可能是他的……我不信!这一定是假的!是阿哲为了报复我们编造的谎言!对,一定是这样!”
他掀开被子,赤脚冲到林砚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来。
“林砚,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对不对?”
林砚看着江途通红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说这是假的,想把这个残酷的世界隔绝在门外。可是,他不能。
作为商人,他太了解阿哲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那是临死前的反扑,也是最后的真相。
“阿哲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撒谎。”林砚缓缓地、艰难地开口,“那份DNA报告,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的出处。阿途,我们……”
“我们什么?”江途声音颤抖。
“我们需要面对它。”林砚握住江途冰凉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一起去查。查清楚那份报告的真假,查清楚顾子安到底隐瞒了什么。”
江途看着林砚,眼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我是说如果,”江途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如果我真的和顾子安有血缘关系,哪怕只有一点点……你会怎么看我?”
这是他最深的恐惧。
顾子安是他最厌恶的人,是他们悲剧的源头。如果他的血液里流着和顾子安相似的东西,那他和林砚之间,算什么?
是命运的捉弄?
还是血缘的诅咒?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云层,金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室内的昏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耀眼的光痕。
那光芒正好落在江途的脚边,暖洋洋的。
良久,林砚转过身,将江途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用力到几乎要将江途勒断肋骨。
“江途,”林砚的声音在江途的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哽咽和决绝,“听我说。”
“不管你和顾子安有没有血缘关系,你都是江途。是我爱了十年,恨了五年,又找了五年的江途。”
“你的善良,你的才华,你的脾气,你的灵魂,都是你自己的。不是顾子安给的,也不是任何人给的。”
“如果这是诅咒,那我就陪你一起承担。如果这是命运的玩笑,那我就把它变成我们之间的勋章。”
林砚捧起江途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江途憔悴却清明的面容。
“我不在乎什么DNA。我只在乎你。”
“你是你。我是我。”
“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爱。”
江途的眼泪再次决堤。
他看着林砚,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风雨中为他撑伞的男人。在这个血色的黎明,在这个被命运戏弄的时刻,他所有的迷茫和恐惧,似乎都在这个拥抱中找到了归宿。
是啊,他是江途。
他是导演江途,是编剧江途,是林砚爱着的江途。
至于顾子安……
那个已经死去的幽灵,那个扭曲的真相,或许真的如林砚所说,需要去查,需要去面对。
但那改变不了此刻的温暖。
改变不了这份失而复得的爱。
江途反手抱住林砚,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
“林砚……”
“我在。”
“我们……一起去查。”
“好。”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跃出海平面,金色的光辉洒满整个戛纳。新的一天开始了。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虽然那个“血缘”的诅咒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此刻,在这个相拥的黎明,他们终于不再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