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狠狠灌入江途的口鼻。
他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的。后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钢铁横梁,远处传来海浪拍打木桩的沉闷声响。这里是戛纳老港区的废弃码头,几艘早已停运的货轮像巨兽的尸体,静静地停泊在黑沉沉的水面上。
“醒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途猛地转头,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灯光,看清了站在不远处的阿哲。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阿哲……”江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粗糙的尼龙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火辣辣地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阿哲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癫狂,“我只是想看看,林砚为了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话音刚落,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转过头,看到林砚独自一人快步走来。他脱掉了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阿途!”
看到江途被绑在柱子上,林砚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射向阿哲。
“我来了。放了他。”
阿哲并没有理会林砚的命令,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手机,点开了一段视频。
“林总,别急着救人啊。在救人之前,不如先看一段好戏。”
手机屏幕亮起,发出幽幽的蓝光。
江途的心猛地一沉。他认识那个背景。那是五年前,顾子安的公寓。
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偷拍的。画面里,顾子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林砚那边搞定了吗?”顾子安问。
“搞定了。”阿哲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我已经把那份‘合同’放在他书房的桌上了。只要他看到,就会以为是江途给的。”
“很好。”顾子安笑得更加得意,“江途那个傻子,以为自己在报复林砚,其实不过是帮我递了一把刀。只要林砚看到那份合同,以为江途是为了钱才接近他,他一定会心灰意冷。到时候,他们之间就再无可能了。”
视频到这里,画面突然切换。
是一个特写镜头。
顾子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了阿哲。
“把这个处理掉,别留下痕迹。”顾子安说。
阿哲接过文件,镜头无意中扫过文件的封面。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但江途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一份——**DNA检测报告**。
收件人是顾子安。
检测样本,一份来自顾子安,另一份……来自一个未知的编号。
江途的脑子“嗡”的一声。
DNA检测报告?
顾子安为什么要和别人做DNA检测?
而且,还是在五年前,那个雨夜之前?
林砚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手机屏幕,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更深的疑惑。
“这是什么?”林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哲,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阿哲关掉手机,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林总,你以为五年前的误会,真的只是因为一份假合同吗?”
他一步步走向江途,手中的折叠刀在江途的脸颊边比划着。
“顾子安之所以要拆散你们,不仅仅是因为他嫉妒你,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想得到江途。”
阿哲凑近江途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是因为这个DNA报告。顾子安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一个关于你和林砚,还有……另一个人的秘密。”
江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秘密?”他颤声问道。
阿哲直起身,看着林砚,笑得像个恶魔。
“想知道真相吗?林总,拿你的命来换啊。”
说完,阿哲猛地挥动手中的折叠刀,狠狠地刺向江途。
“阿途!”林砚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江途的瞬间,码头四周突然亮起了刺眼的探照灯。
“警察!不许动!”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从四周的集装箱后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阿哲。
阿哲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有警察。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我的人呢?”
“你的人都被控制住了。”林砚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以为,我真的会一个人来送死吗?”
就在刚才,林砚在进入码头之前,就已经通知了警方。他知道阿哲的狡猾,也知道自己不能拿江途的生命冒险。
“不!”阿哲看着四周的警察,眼神变得疯狂起来。他一把抓住江途的衣领,将刀抵在江途的喉咙上,“别过来!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阿哲,”林砚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警察不要轻举妄动,“你冷静点。你想要什么?钱?我给你钱。只要你放了阿途,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钱?”阿哲笑得有些凄惨,“钱有什么用?顾少进去了,我的人生也毁了。我今天就是要拉一个垫背的!”
他手中的刀微微用力,江途的皮肤上渗出了一丝血迹。
林砚的心猛地一紧。
“阿哲,”江途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平静,“你恨我,是因为顾子安对吗?你觉得我毁了他?”
阿哲愣了一下,随即怒吼道:“闭嘴!”
“不,我没有毁他。”江途看着阿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毁了他的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是他自己心术不正。你为他卖命,值得吗?”
“你闭嘴!你懂什么!”阿哲的情绪更加激动,“你根本不知道顾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江途打断了他,“我知道他为了拆散我们,做了很多事。包括那份假合同,包括……那份DNA报告。”
阿哲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DNA报告?”
江途深吸一口气,看着林砚。
“林砚,”他说,“你还记得五年前,顾子安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吗?他说他去国外出差,其实是去做手术了。”
林砚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什么。
“手术?”阿哲喃喃自语,“你怎么知道是手术?”
“因为那份DNA报告,”江途看着阿哲,眼神坚定,“是为了确认他手术后的排异反应,对吗?他移植的器官,和我有关,对吗?”
阿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林砚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阿哲,”林砚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
阿哲看着两人,突然笑得有些疯狂。
“你们想知道真相?好,我告诉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丝绝望。
“顾子安五年前查出绝症,需要换肾。他找遍了全世界,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直到……他查到了江途。”
江途的脑子“嗡”的一声。
“江途,”阿哲看着江途,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你的亲生父亲,曾经在二十年前捐过一个肾。那个肾,就移植给了顾子安的父亲。也就是说,顾子安和你,有着四分之一的血缘关系。你的肾,是唯一能救他的。”
江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阿哲,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阿哲笑得有些凄惨,“顾子安为了得到你的肾,费尽心机。他接近你,他挑拨你和林砚的关系,他甚至……他甚至想在那个雨夜,把你抓走,强行做手术。”
“可是,他没想到,林砚会来得那么快。他也没想到,你会那么坚决地离开他。”
“后来,他病重去世,那份DNA报告就成了他最后的秘密。他让我保管着,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让我用这个秘密,来毁了你们。”
阿哲看着江途,眼神里带着几分疯狂。
“现在,你们知道真相了。江途,你是顾子安的救命稻草,也是他的仇人。林砚,你爱的人,是你死对头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亲人。”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不是吗?”
江途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崩塌。
他看着林砚,林砚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带着无尽的震惊,无尽的痛苦,无尽的……迷茫。
“阿哲,”林砚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死一般的沉默,“你错了。”
阿哲愣了一下。
“错的不是我们。”林砚看着阿哲,眼神坚定,“错的是顾子安。错的是你。血缘关系,改变不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改变不了你犯下的罪行。”
“你……”
“警察!别动!”
就在阿哲分神的瞬间,一名狙击手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阿哲手中的折叠刀被打飞。
几名警察迅速冲上前,将阿哲制服在地。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阿哲的喊叫声渐渐远去。
码头上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海浪拍打木桩的声音,和江途急促的呼吸声。
林砚快步走上前,解开江途手上的绳索,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阿途,没事了。没事了。”
江途靠在林砚的怀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林砚……”他喃喃自语,“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林砚抱得更紧了。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们都在一起。”
远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