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宴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身后,江途没有叫车,只是裹紧了那件月白色的衬衫,独自一人走出了会所。
初冬的夜风像一把冰冷的梳子,梳过城市的高楼,也梳过他滚烫却空荡的胸膛。
他没有回林砚安排的公寓,也没有回自己那个住了五年的出租屋。他打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名——江滨公园。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江风凛冽,带着水腥气和寒意。此刻已是深夜,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在江面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影。
江途走到江边的一块空地上,放下肩上的帆布包。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皮桶,又拿出一叠叠泛黄的纸张。
那是五年前的剧本废稿,被林砚精心修复过,又被他从那个“防腐剂”盒子里取了出来。
还有那些被修复的照片。
大学时的合影。
路边摊吃烧烤的瞬间。
跨年夜的烟火。
每一张,都承载着一段曾经鲜活的记忆。
江途没有犹豫,他拿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窜起。
他将一张照片的一角凑近火苗。
照片上的两人笑得灿烂,眼神里满是爱意。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黑色的灰烬卷曲着,向上飘飞,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再见。”
江途低声说道,将整叠废稿扔进桶里。
火焰瞬间窜高,照亮了他清瘦的脸庞。
他一张张地烧,一页页地烧。
那些被林砚用红笔写下的“补救方案”,那些试图修正过去的批注,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补救不了的,林砚。”
江途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烧了,也就干净了。”
火焰渐渐变小,只剩下通红的炭火。
江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银戒指。
那是五年前,他亲手扔进垃圾桶,又被林砚捡回来,藏在针线包里,最终又回到他身边的戒指。
银圈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L&J。
林砚和江途。
江途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戒指。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实体连接了。
他拿起火钳,将戒指夹起来,悬在火炭之上。
银的熔点不高。
在炭火的炙烤下,银戒指开始发红,然后变软,最终,在江途的注视下,缓缓地融化。
那枚曾经象征着誓言和承诺的银圈,变成了一滴银色的液态金属。
它在火钳上颤动着,折射着最后的光芒,然后,“滴答”一声,坠入了炭火之中。
没有声响。
没有回音。
就像这五年的时光,就像这段感情,最终都归于沉寂。
江途看着那团冷却的银液,闭了闭眼。
心口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结痂了。
他拿出手机,想要关机,却发现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发信人:**林砚**。
江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点开消息。
那不是文字。
是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很简短:**20181015_原始监控**。
江途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五年前的监控?
他点开视频。
画面有些噪点,但很清晰。
时间显示:23:45。
画面里,顾子安脸色潮红,眼神迷离,摇摇晃晃地走到林砚面前,想要扑进他怀里。
林砚皱着眉,侧身避开,脸上是明显的厌恶和不耐。
顾子安不死心,又凑上来,手刚碰到林砚的衣袖,就被林砚一把开。
力道很大,顾子安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林砚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嘴唇开合。
然后,他走上前,一把抓住顾子安的手臂,将他强行拉出了酒吧的监控范围。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温情,没有一丝宠溺,只有厌恶,只有冰冷,只有决绝。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那个雨夜,他和顾子安之间发生的真实一幕。
江途看着视频,看着林砚那张冰冷的脸,看着他推开顾子安的动作,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
原来林砚没有背叛。
原来这五年的恨,五年的怨,五年的痛苦,都是建立在一个被剪辑过的谎言之上。
他一直以为林砚背叛了他,以为林砚选择了顾子安,以为自己是那个被抛弃的、多余的人。
所以他逃,他躲,他用尽全力去恨,去报复,去拍那部《无声的告别》。
他以为自己是在告别林砚。
其实,他是在告别那个被谎言蒙蔽的、愚蠢的自己。
“呵……”
江途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真相,终于来了。
可有什么用呢?
苏默的尸体已经缝合好了。
剧本已经杀青了。
他已经把那枚银戒指烧成了灰。
他已经跟林砚说了再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林砚又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阿途,对不起。我来晚了。”
江途看着那行字,眼泪滴落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江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盘旋着,飞向远方。
“晚了……”
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林砚,一切都晚了。”
那枚银戒指已经熔化了。
他们的爱情,也已经烧成了灰。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谁对谁错,那些被时光带走的东西,那些被伤害的感情,那些被磨灭的信任,都已经回不来了。
就像这江水,奔流不息,永远不会回头。
江途拿起手机,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下去。
江边的火堆也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和满地的余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