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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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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暴雨如注。


这座城市像被倒扣在一口黑沉沉的锅里,闷热、压抑,连呼吸都裹着水汽的黏腻。街边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像极了被泪水浸湿的旧照片,模糊又泛黄。


江途从公司大楼的玻璃门里走出来时,手里只捏着一份没来得及打印完整的剧本大纲。


他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带伞。


他把文件夹护在怀里,正准备冲进雨里,一道刺眼的车灯突然穿透雨帘,直直打在他脚边。那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低调却极具压迫感,车牌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尾号是三个八。


江途的脚步顿住了。


车门打开,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走了下来。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但他似乎毫无察觉,目光死死地锁在江途身上,像是要把这五年缺失的注视全部补回来。


是林砚。


“上车。”


林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雨水泡过,沉甸甸的。


江途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讶,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种彻底的漠然,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人心慌。


“不用了,林先生。”江途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客气得像是在跟一个初次见面的客户寒暄,“打车软件我已经叫了,马上就到。”


林砚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雨太大了,不安全。”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靠近。


江途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味的气息。


那是林砚惯用的香水,五年没变。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下意识地举高了伞,试图将江途也笼罩在伞下。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大学时,只要下雨,林砚总是这样。他会把整把伞都倾向江途那边,自己淋得半身湿透,却还笑着说“我不怕冷”。


那时候江途会心疼地帮他擦头发,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


可现在,江途不需要了。


伞骨倾斜,雨水顺着伞沿疯狂地砸在林砚的左肩上,黑色的风衣瞬间被浸透,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伞下的这个人,有没有淋湿。


“阿途……”他忍不住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


江途看着那只倾斜得几乎要翻过去的伞,眼神闪了闪。


下一秒,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在冰冷的伞柄上,用力一推。


“林先生。”


江途的声音很冷,穿透雨声,清晰地传进林砚的耳朵里。


“不用对我这么好。”


他把伞推了回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伞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界限,将两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林砚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伞面晃动,雨水泼洒在他脸上,混着眼眶里翻涌上来的酸涩。


“我只是不想你淋雨。”他狼狈地稳住身形,声音颤抖。


“淋雨又不会死。”江途淡淡地说,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肩膀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陌生人的伤口,“林总,您现在的身份,若是为了挡雨淋病了,明天的娱乐头条怕是不好看。”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林砚脸上。


是啊,他是顶流林砚,是无数人仰望的神坛。


而江途,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我不是……”林砚想解释,想说他不在乎什么狗屁头条,他只在乎他。


可江途已经不想听了。


网约车的提示音适时响起,一辆红色的出租车打着双闪,在雨幕中缓缓驶来,停在路边。


“车来了。”


江途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冲进雨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所有的风雨,也隔绝了林砚所有的希冀。


林砚站在原地,举着那把孤零零的黑伞,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刺痛。


车窗缓缓升起,江途坐在后座,没有回头。


只有雨刮器在玻璃上疯狂地摆动,像是在替某人无声地哭泣。


林砚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夜尽头,手中的伞终于支撑不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眼眶,混着冰冷的雨水,肆意横流。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刚拿下影帝,前途无量,却在庆功宴后被经纪人拉着去应酬。手机里突然涌入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圈内好友发来的链接和照片——昏暗的包厢里,江途坐在几个油腻中年男人中间,手里端着酒杯,脸色潮红。旁边还有人举着手机录像,笑得肆无忌惮。


“林砚,你这男朋友有点意思啊,为了点资源连尊严都不要了?”


“早跟你说了,穷人家的孩子,心比天高。”


那些恶毒的评论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忘了江途曾经为了给他买生日礼物,连续一个月吃泡面;忘了江途每次他拍戏受伤,都会默默守在医院直到天亮;忘了江途说过最讨厌那种场合,连多待一秒都会反胃。


他只记得那些照片,记得江途手里那杯酒,记得他被那些人围在中间的“顺从”。


他冲进江途的出租屋时,江途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宽大的T恤。看到他,江途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刚想开口,就被他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得让人心惊。


江途被打懵了,捂着脸站在原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别碰我。”林砚后退一步,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定情戒指,狠狠扔在桌上,“从今天起,我们一刀两断。以后你想干什么,想陪谁喝酒,都跟我没关系。”


江途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他没解释,也没求饶,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戒指,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雨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江途是被朋友骗去的,说是有投资人想看他的剧本。江途发现不对劲想走,却被拦住了,那些酒是别人强行灌的,录像也是偷偷拍的。


可那时候,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连听他解释的机会都没给。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江途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暴雨如注的旧雨季。


而他,亲手埋葬了他。


“阿途……”


林砚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伞,那只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江途指尖的温度。


但他知道,那只是错觉。


那是五年前的余温,早已凉透了。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所有的罪恶和悔恨都冲刷干净。


可有些东西,一旦淋湿了,就再也干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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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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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于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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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于盛夏

作者: 稚鱼